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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Chapter 24 萬箭穿心

目錄

1

時音在車上忍得很拼命。

曾經那麼愛一個人,說過如果分開就是弄死她和弄活她的區別,現在走得悄無聲息,一個招呼一個眼神都不留給他,把他像孩子一樣丟棄在路旁,以爲天荒地老的愛情說結束就結束,車子一路呼嘯,也就這樣了。

原來丟掉一個人比被丟掉更難受。

芝愛收到過一條短信,是阿蘭問她在哪裏。

時音叫她關機。

車子已經在黑夜的馬路上行駛一個小時,芝愛猶豫良久才願意關機,這時候,又有一條短信發過來。

她看了良久,輕輕喊:“姐……”

時音紅着雙眼從後視鏡中看她。

“她們說,席聞樂出車禍了。”

感覺到司機的車速減緩,時音很快回:“別理,那是他的把戲。”

芝愛不再說話,司機朝她看了幾眼,時音生氣:“你專心開車,快一點!”

“你們想去哪裏?”

“一直往前開,我沒說方向就往前開!”

“冷靜點。”芝愛說。

她一說這三個字,腦子裏衝進來的是席聞樂沙啞的聲音,時音摁着額搖頭。

又有短信提示聲,芝愛低頭看,時音再次從後視鏡中看她。

她說:“阿蘭把醫院地址發給我了,他在那個醫院裏。”

“把手機關了。”

“或許他真的……”

“不可能,”時音咬着字講,“我知道他這個人,讓阿蘭發假消息這種事他做得出。”

後來再無人說話,芝愛關了手機,車子一直開一直開,開到凌晨破曉,時音始終望着車頭髮呆,芝愛睡着了。

天邊晨曦微顯,沿路是大海,司機問:“要不要確定一下目的地?”

她抽了口氣,看往窗外:“不要,你就一直開下去。”

……

車子駛過沿海公路,駛過曾經和席聞樂在車內熱吻的那個路段,海風比那時刺骨,海面也比那時灰暗。

——你能不能放芝愛?

——不放。

——我們如果不是夫妻,肯定做不了朋友對不對?

——對。

那我們就只能永遠都不見面了。

司機後來把車開到了城市最邊緣的地段,時音當天早上在那兒的沿海小區租了一套三室一廳的低價公寓,安置自己和芝愛暫住。

要防席聞樂,就不能逗留市中心,不能住人多的地方也不能坐飛機去其他城市,只能不露一點蹤跡地定居到這個城市最低調最平凡的角落,然後做好半個月不出門的打算。

這半個月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月份,下過大雪與冰雹,從房子陽臺一眼望過去的冬季海面死氣沉沉,沒有一點吸引人生活下去的色彩。

時音剛來的一個星期說話不超過三句,她的白天用來睡覺,晚上就失眠發呆,跟芝愛交流的話很少。這樣的狀態一直延續到半個月後的傍晚,她從樓下的小賣部回來,手裏拎着一袋子罐裝啤酒。

芝愛正在收拾新買的冬衣,當初離開別墅時走得急只收拾了四五件衣物,這些衣服再撐撐不過兩天,就去附近較便宜的服裝店買了幾件,同時買了些食物與書籍,還給時音添了一套廚具。

時音把購物袋放小廳餐桌上,說:“把廚具退回去。”

芝愛正把食物放進櫃子,側頭看她。

“我們已經不是以前的經濟狀況,在我身上能少花就少花點,廚房有舊的能用,你買的這個退回去吧。”

“姐,你對廚具一直……”

“我已經沒有以前那些高要求了。”

芝愛不說話,繼續往櫃子內放食物,良久才應:“恩。”

到了晚上,時音重新把啤酒拿出來,她在和芝愛合睡的臥室中央擺了張小桌子,把啤酒放上面,拉開拉環。

芝愛坐在桌子對面欲言又止,時音把兩個拉環都拉開了,一罐給她一罐給自己,說:“你別擔心,我就買了兩罐,喝完就好了,不上癮。”

說完舉起啤酒看芝愛:“敬我以後……獨立的未來。”

芝愛拿自己身前那罐,時音跟她輕輕碰一下,然後閉着眼喝,芝愛看着她一口喝下三分之一的啤酒。

好像真的決定走出來陰影的樣子。

芝愛喝一小口,時音把喝剩一半的啤酒罐放桌上,屋外寒風凜凜,與陽臺相連的門玻璃上發出一陣陣被空調管子擊打的動靜。

“真吵。”芝愛說。

時音說:“你問問看席道奇,有沒有能力悄無聲息地幫你辦轉學手續。”

話題來得突然,空調管子的聲音都彷彿輕下來,芝愛捕捉到重點問:“姐,只有我的?不辦你的?”

“辦我的就太引人注目了,但是你不能不讀書,你必須拿到學位纔可以立足,以後也有資本做事。”

隱約聽出她話裏的意思,芝愛伸手握她的手:“那你的呢?姐。”

“我工作啊。”

時音說得雲淡風輕,芝愛問:“你不讀大學了,不要學歷?”

“我怎麼可能還去讀,我供你差不多了,這樣子正好你畢業後也不用迷茫,我直接幫你累積社會經驗。”

“姐,你的專業課成績比我高。”

“我賺得比你多。”

芝愛一時語塞,時音反握她的手:“就這樣吧。”

一個人生決定就這樣悄悄做下來,話音剛落,頂上的空調突然發出一聲泄氣聲,暖氣的供應隨之停止。

空調壞了。

偏偏在這時候,偏偏在一年中最寒冷的這時候壞掉,時音起身收拾啤酒罐,芝愛說:“我去找房東。”

“跟你一起去。”

房東住在上層樓,時音與芝愛披着外衣到門前,輕叩兩聲,沒有動靜。樓外面本來就冷,樓道里更陰涼,纔不過站半分鐘手腳就全冰,時音又叩了兩下門:“賈太太?”

還是沒動靜,她看了看時間,現在晚上九點半,郊區的人睡得早,房東一家大概是睡了,可是視線下移卻看到透着燈光的門縫,時音嘆口氣:“賈太太我們臥室的空調壞了,能讓你先生幫我們看一看嗎?”

隔壁的門倒開了,亮光透進樓道,半裹着被子的女人將頭探出來提醒:“哎小姑娘,聲音輕一點,我女兒剛做完作業睡覺被吵醒了,我老公上夜班,好不好?輕一點,你們房東太太一般八點半的時候就睡了,叫了幾聲叫不到就不要找了,明天白天再找。”

“我們的暖氣壞掉,想今晚……”

“暖氣壞也不要緊多蓋幾條被子,太晚了小姑娘,年輕人熬一熬。”

房東的門不開,又被鄰居這樣勸告,時音與芝愛都無話說,兩人正要走,鄰居說:“等一下。”

等了半分鐘,看見這女人從自家抱出一條厚被子來:“喏我看你們兩個蠻嬌氣的,怕冷,對不對?今天晚上呢不好意思叫你們不要修空調,不過我借你們一條被子蓋,這樣子可不可以?”

“……謝謝。”

最後暖氣沒修成,帶了一條被子回來。門關上卻還冷,比剛剛在樓道中還冷,芝愛進臥室才發現原因,通着陽臺的玻璃門右上角居然被空調管子給砸出個小口子,風從那口子與裂痕裏咕嚕咕嚕地湧進來,往整個房間灌滿西北風。

時音從櫃子中翻找出透明膠貼住缺口,沒貼怎麼嚴實,手掌側面還因快速摩擦玻璃裂口處而刮破,她一聲不吭地將窗子弄好纔回來擦傷口,芝愛遞紙巾給她。

“芝愛,”她處理完傷口,沉默半晌說,“可能我們兩個真的太嬌氣了。”

芝愛沒說話,這個時候因爲一些莫名的難過,不知道說甚麼話。

那天晚上,房間沒暖氣還被灌冷風,再厚的被子壓下來的只是重量而無暖意,時音閉着眼把芝愛蜷抱在懷裏,兩人互相汲取溫暖。

到凌晨才冷着身子睡着。

2

離開湖邊別墅後一下子切斷了經濟來源,父母親陸續走了,外公和外婆在她們小時候就被債務拖垮了,家裏親戚這麼久不聯繫也沒一個依靠得上的,就連慕母葬禮時也沒來幾個,所以這世上真的只剩時音和芝愛兩個人相互依存,她沒打電話給慕西尉,接下去的生活完全靠自強。

又半個月過去,學校馬上就要開學了,席聞樂沒有一點動靜,時音倒接到一通柏先生的電話。

她不知道柏先生是怎麼弄到她新手機號的,一接通就聽出了他的聲音,於是說:“不好意思席先生,我沒有做到你期望的事情,在溫博甫的事上一點忙都幫不上,恐怕以後也不會幫忙了。”

“哦,”柏先生回,“沒關係,博甫已經回來了。”

猶豫一會兒,問:“他自己逃出來還是?”

“阿樂把他送過來了。”

“哦。”時音輕輕地應。

然後電話兩端長久沒有對話,她不知道該不該掛,就在想掛的時候,柏先生說:“時音,我很抱歉讓你犧牲你的感情來營救我的兒子。”

“我其實沒出力。”

“阿樂受你影響。”

“席先生你不用說這樣的話,我原來也沒有要幫助你的意思,”時音頓了頓,“你介意我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說。”

“兩個兒子在你心裏的地位到底誰輕誰重?你爲甚麼會有把財產給溫博甫的想法?”

柏先生笑了笑:“我從始至終都沒有把財產給阿樂以外的人的想法,時音,我給他的是果決的判斷力與睿智的決策能力,這些他從小就開始從我這兒拿,如今已經拿完了,而財產是他母親留給他的成人禮,我只暫爲保管,絕不可能私自挪動。你聽說的那件事只是誤傳。”

“那麼地位呢?”

“阿樂很優秀,因爲他有一個非常優秀的母親,他現在所得一切都與他相匹配,我不用擔心他。而博甫,當他的人身受到傷害時,我必須對他承擔起一個父親的責任。”

“我明白了席先生,我沒疑問了。”她講到最後,輕輕說,“至少知道你沒有偏袒任何一個,心裏舒服了一點。”

“時音,”他接着說,“我現在想供你和你的妹妹讀書,你肯不肯接受?”

她聽進耳裏,還沒說話,柏先生往後說:“不是免費的供,等你畢業工作後再分期把學費還給我,怎麼樣?”

柏先生考慮得很周到,完全照顧了時音的自尊與脾氣,這個條件也十分誘人,聽上去是他爲答謝溫博甫的事情而幫助她解決難題,但心裏實在不想再依賴和席聞樂有關係的人事物,躊躇了半天,她回:“席先生,我希望你幫我一個忙,你能不能在誰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幫我妹妹辦成轉學手續?接下去的生活,我們可以自己解決,我只想這樣,謝謝。”

芝愛遲遲辦不下來的轉學手續在拜託柏先生後兩三天就利落辦成,芝愛被轉去了一所靠近沿海的重點大學,專業依舊是那個專業,也不用等甚麼麻煩手續,更不會在總校留下檔案與記錄——這樣子就沒人知道她消失去哪兒了。

她們徹底消失在席聞樂所能掌握的世界裏了。

3

芝愛在大學申請了獎學金,而時音在找到正式工作的空窗期前,先在芝愛所讀大學的食堂找了份臨時工,一天八十。

她長得好看,不差一星期,所服務的餐位前就有了固定食客,大多是男生,也有學校藝術系的一些女生,她們想她當自己畢業作品中的女主角。

她們說:“我們付錢的。”

“會放到網上嗎?”

“會,拍好了都會放網上。”

時音記錄她們點的菜,搖頭:“找別人吧,我演不了戲。”

“你很上鏡的!”

時音一直保持很淡的笑,依舊搖頭。

二月末,寒氣還沒退,一直下雪。

不久,追求她的男生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

現在這大學沒人知道她是誰或者她曾屬於誰,他們只知道她與他們同齡,沒有談戀愛,家境不好,性格文靜,有一個領着獎學金的妹妹,以及姐妹倆都不是一般的漂亮。

一開始有人邀她參加聚會活動,或者唱k,看電影,她都搖頭。有人想到了些文藝的招數,給她寫歌,爲她收集520位路人讚美,再或者在食堂的留言簿上寫下自創的七言律詩,隱晦地邀她看一個下午的書或者聽一場小衆音樂會,她並不領情。

後來有人自以爲摸到了門路,在結賬時把數張折成玫瑰狀的一百元塞進她衣服的口袋,說:“小費。”

他們是所有追求者中偏富家子弟的那一類,也是白天醒着只爲泡妞的那一類,時音大都不與他們說話,那一次把幾張一百元從衣袋中拿出來放桌上,告訴他們:“食堂規定不收小費。”

“拿吧,上回那個妞也收了。”

旁邊有一桌女生和幾桌男生圍觀,時音回到廚房喊了另一個阿姨負責那桌。

食堂裏有個勤工儉學的女學生跟時音一道工作,叫百莉,她在這件事發生之後,好奇地問時音:“你認識羅子皓那幫人啊?”

“甚麼皓。”

“羅子皓,剛剛說給你小費的那個人,長得有點帥的那個。”

“不認識。”時音將單子給廚房,隨口應付。

“那就是他想認識你。”百莉把雙肘搭在豎起的菜單上,笑眯眯地說,“他是我們學校數一數二的富家公子,管理系的,三天兩頭不來學校,上一次來的時候帶走了跟我一起打工的一個女生。”

時音點頭。

“上一次是三個星期前。”百莉補充。

她依舊點頭。

“哎,你不動心?”

手下正在整理的盤盤碟碟輕微碰撞,時音看百莉。

“我動心?”

“他在追你哎,他開跑車,家裏又有錢,他爸媽都年薪百萬,而且他又不醜,跟我一起那個女的從他那收了好多禮物啊包啊,現在雖然分了,但交往時候從他那兒託關係得到一個很好的實習工作,我覺得很值。”

百莉這女孩子很適合社會,她雖然不出衆,但很會審時度勢,半個月相處下來與時音有了點交情,漸漸肯說些私密話,於是價值觀也在這些對話中慢慢顯了出來。

“你不要覺得我拜金啊,”她說,“客觀來看就是這樣的,而且說不定,你就收服浪子心了。”

時音低頭寫單子,不表態。

“跟你說,我們學校女生排着長隊要做他女朋友。”

時音將單子遞給廚房,收拾菜單走。

她一天不理,兩天不理,三天不理,那個羅子皓就天天帶朋友來這喫東西。

他們喫完就在這打一個多小時的牌,每次都包場,非要她負責他們那一桌,時音所在的食堂是私人承包的,這幾個人是客源,老闆沒意見,他就用自以爲是的浪漫愈加猖狂。

直到幾天後,他把她低頭收碗的照片傳上了網絡。

百莉告訴她後,她把這一桌的菜單沒收,羅子皓把她的手抓住。

這是這個人第一次碰她,他高大又健碩,力氣用得緊,一下子把她手腕捏紅,時音皺着眉甩掉,他看出她這一臉碰到髒東西的表情,不悅地說:“我怎麼說也是客人。”

“你是客人,”時音說,“但你跟你的朋友再纏着我,我就從這裏辭職。”

“別辭啊,”他說,“跟我喫個飯吧,熟悉熟悉。”

時音離開,羅子皓又把她抓住:“你知道我誰嗎?”

“我非要知道?”

“你不喜歡普通約會也不喜歡文藝青年,我把你想要的東西給你,你還嫌棄上了,”他邊說邊從桌上抓一把“錢玫瑰”塞進時音衣袋,“別打工了,做我的妞唄。”

那一桌男生“嗷嗷”起鬨起來,食堂內用餐學生的注意力都被集中過來,時音把衣袋清空:“你知不知道用錢折的玫瑰是臭的。”

“嫌臭啊,等你用慣了再嫌嫌看,我知道,你這樣家境出來的女孩得先矜持會兒,但我真心嫌麻煩,咱直說吧,你賞個臉,我就讓你享福,這辦法怎……”

食堂都是各種菜香味,時音沒聽完他的話,一陣反胃突然湧上喉口,她捂着嘴側過身子,一桌子男生和隔壁幾個女生都盯着她。

感覺越來越強烈,她對着盆栽吐出來,但吐了兩次都是空的,變成乾嘔。

男生堆中傳來一聲意味深長的低呼,羅子皓停住滔滔不絕的言論,把她的手放開。

時音難受完後抽紙巾,回頭看他們,他們一言不發,她離開,走的時候聽見羅子皓不輕不響地嘟噥一聲:“靠,差點穿破鞋。”

接下來,這種情況早晚都有一次,有時中午受不了食堂的味道也會發作,關節痠軟沒力氣,走幾步路就容易累,腰尤其難受。

那班以羅子皓爲首的男生不再來了,女生們則三緘其口。

但事情還是悄悄傳遍了這個陌生的校園。

食堂不是那麼忙的時候,時音坐在空閒的餐位上,把腦袋埋在手臂中淺睡。

有人看她不喫飯,給她點了份蓋澆飯端過來,剛放下,就被身旁友人開玩笑:“你要追她?不怕喜當爹?”

時音全聽見,抬頭看他們。

對方纔意識到當事人沒睡着,玩笑的嘴臉快速地收起來,另一個人也尷尬,這時有水瓶噗地砸在那人的肩上,他們猝不及防地看過去,芝愛隔着十步的距離說:“滾。”

他們走了。

時音在原位坐起身來,芝愛坐到她桌子的對面,姐妹倆臉上都沒甚麼顯於人前的表情,時音把蓋澆飯拉到自己身前。

反正也餓了,她拿起湯匙盛一口放進嘴裏,咖喱味很重,喫不過三口又吐出來,她捂着嘴咳嗽。

芝愛替她拍肩膀。

一邊咳嗽,視線慢慢移到那兩個男生遺留下的一本金融雜誌上,時音緩下呼吸後拿起來看。

這一期封面是明御總校的校門,大標題寫着:席氏換血,太子爺終握實權。

而小標題是:百分之六十家產到手,開學致辭將對媒體公開。

4

總校的開學比一般學校晚半個月。

那天突如其來一場很大的雨夾雪,許多學生被困在食堂,空氣中全是夾着噪音的溼氣,時音在收拾碗筷,有人把食堂的懸掛液晶屏打開了,一直調到直播明御開學典禮的頻道。

可惜切入時已宣告結束,學生的上課時間與直播相沖,趕早來食堂看也只能趕上尾聲,這會兒連尾聲渣子都看不到,關掉電視後,大堂內的氣氛有些無聊,突然有人喊:“哎,微博說十四臺有重播!”

時音將遙控器悄無聲息地放到餐盤中端着走,學生一時找不到,電視半晌都開不了。

後來有個女生找到了。

“這兒呢!”她喊着就拿。

時音反應平淡地進廚房洗碗,到門口遇見百莉,百莉向大堂探頭探腦:“還有重播嗎?我也要去看看!”

她不僅自己要看,還興奮地拉時音的手:“快,快,我們去看看,據看過的人說那個太子爺很牛逼啊!”

時音還沒拒絕就被她拉到大堂,正好電視在衆人找遙控器找得底朝天時啪一聲被打開了,女生迅速調到14頻道。

於是時音就這樣毫不設防地見到了席聞樂——隔着液晶屏。

重播已播到一半,他站在高臺上,一束光從他的頭頂打到肩身,英挺拓跋,而她心內刮過一陣涼風。

大堂內升起一陣倒吸氣聲,百莉說:“我靠,好帥!”

嘈雜的氛圍降下來,因大雪被困的陰霾情緒漸漸被聚精會神所取代,他們都在看電視,上回頻頻纏着她的羅子皓班人也在,他們像看神似的望着電視,跟周圍的人一樣認真。

時音一人站在人羣的最外圍,用最遠的距離看着上面的他。

他的臉,他的肩膀他的身體還是那個樣子,卻成爲她眼中最遙遠而陌生的樣子,他的領帶不再是他愛戴的那一根,他的手工西服也是她沒見過的那套,兩人已隔着一個世界的距離,他淡淡說話,擱在演講臺上的手腕沒戴佛珠串,偶爾看臺下時,眼內只剩跨破俗世的清心寡慾。

他長成了這樣的一個人。

時音閉上眼。

於是就這樣了,一年,兩年,三年,四年……從高中開始到現在,有他的沒他的日子所帶來的跌宕起伏就這樣結束了,這一刻才真正切實感受到荒蕪感,心爲他熱過,涼過,死過,他是最苦的癡戀,纏了幾年最終以不告而別爲和平結束,此生摯愛變成再不相見的故友。

就這樣了。

她閉着眼時,液晶電視也突然沒了聲音,他的致辭停在一句短句的中間處,戛然而止。

他停頓了十秒以上。

“我聽看過的人說……”百莉輕輕給她劇透,時音腦內一片空白,甚麼也沒聽見。

重播的典禮會場內隱約傳來詢問與騷動聲,電視前,食堂內的學生也開口問事態,時音看向屏幕。

席聞樂依舊站在強烈的聚光燈下,他就這麼突然不說話,旁邊的校領導擊掌提醒,他也不理,眉心淡淡地皺着,致辭稿彷彿快被他的視線灼穿。

……

……

……

“我不要了。”

攝影鏡頭抖了一下,場內倏地寂靜,液晶電視前的所有人盯住屏幕,當時氛圍大概就是萬籟無聲,只因爲席聞樂這一句參雜着濃烈情緒的“我不要了”。

他說:“百分之六十我不要了。”

典禮現場被他發言的氣場壓得毫無聲響,電視外的食堂則沸騰起來,時音往後退。

他慢慢看鏡頭。

眼神穿過屏幕,似一支箭直射到她心上。

“我最恨失敗,”他緩緩講,彷彿自言自語,“但是失去你,我就是個失敗者。”

這直截了當的告白透過電視直播傳遞向世界每個角落,一字一字打在心上,時音轉過身避開屏幕,心跳紊亂起來。

大堂只有呼吸聲,遙控器握在離她不遠的女生手裏,她不由自主地過去拿,啪地關掉電視。

“哎?”驚動聲此起彼伏,學生們的視線突兀地從黑屏上離開,轉頭詢問,“誰關的?”

時音充耳不聞地帶着遙控器走,那女生剛反應,緊跟上喊:“哎!你幹嘛呀?”

動靜變得越來越大,時音推門進入陽臺,刺骨的冷風吹進脖子,雨和雪一起落進長髮,她舉起遙控器準備扔,女生迅速抓住她手腕:“我說你幹嘛!”

兩人爭執中,女生無意間往樓下看,力道瞬間收得殆盡,失聲叫:“天啊……”

時音往下看,與此同時,食堂內的學生都被女生的呼聲引上講臺,時音的肩膀被擦碰,腳卻冰凍在原地,手裏剛拿穩的遙控器啪地一聲掉地上。

5

這裏是食堂二樓,而席聞樂,站在底樓的風雪中。

他站了很久,衣肩上覆着一層薄薄的雪,臉上清淺得看不見任何表情,但是他的頭髮已經被雨水打溼,身上沒有傲,沒有棱角,沒有戾氣,只有淡淡的低落與失意。

樓上的嘈雜使他緩慢抬頭,然後,視線風雨不動地放到她身上。

她呼出的氣體在寒流中化作白霧,手指輕微地發抖。

“啊!”百莉尖叫,回頭盯向已經黑屏的電視,“這個不就是那個!”

可百莉說不出來名字,因爲不敢置信而不敢喊,走廊上的學生髮生很大的騷動,前面的人掏手機打電話,後面的人拼命想擠上來看,時音被淹沒在激動的人羣中。

她不知道他是怎麼找到這裏來的,也不知道他是怎麼知道她新手機號的,他把手機擱到耳邊的時候,她衣袋裏的手機就震動了。

走廊上的學生突然沒了聲音,尋找良久,終於找到眼睛溼紅的時音這裏,他們把視線來回地放在她與席聞樂身上,漸漸在她周身空出一個空間來,後來陽臺上靜到只剩她手機的震動聲。

他打多久,就震多久,她不接,他就不掛。

時音背過身去,想走,但是心口堵得不行,走一步痛一步,最後扶住陽臺的門,把手機接到耳旁。

他那邊的安靜與細微的呼吸就這樣傳進耳朵,她咬脣,不說話。

……

……

“我想你。”他說。

聲音很低很低,沉沉落在她心尖口上,大雪紛飛,冷風呼嘯,抵不過這三個字帶來的震撼,她低頭把眼睛閉上。

“我很想你。”他繼續說,聲音沙啞,夾着疲態,“如果你不在,我得到的所有東西都沒意義。”

……

“時音。”

最無法抗拒他念她的名字,每次都含着濃烈的依賴感,這一次的依戀比往年任何一次都強烈,她把脣咬緊。

“時音。”他再次念。

“如果,”她終於開口,緩慢地問他,“我和百分之六十的家產裏,永遠都只能選一樣,你要哪樣?”

“你。”

“如果,我繼續支持芝愛和席道奇在一起,依舊干涉你的工作和決定,你還要不要?”

“我要。”

“如果,”時音說最後一個要求,聲音都啞了,“如果,我這一輩子都沒有生育能力,你這一輩子都沒有繼承人,你後不後悔?”

……

“不後悔。”

……

回答了三個問題,等不到她的聲音,卻等到乾脆利落的掛斷聲。

他站在雨雪中,心結上冰。

所以失敗了。

所以唯一一次乞求被她用沉默打回來了。

幾年的纏愛化爲過往雲煙,轉瞬即逝,他看陽臺,只看到躁動的人影,看不到她的背影。

等了五分鐘也沒有她的動靜。

就在心漸漸死去,落寞轉身的時候,大堂正門有腳步聲,藥香味隨人一起出現。

“席聞樂。”

他的步子停下來。

是恨過,吵過,鬧過,失望過,受傷過,絕望過,所以變成這樣一段有血有肉的感情,活着,活得過癮。

他回頭看,看到她喘氣的心口與披散在衣肩處的微卷長髮,風一刮,把雨雪刮到她的臉頰上,順着眼角滑下來。

她說:“我也想你。”

愛至此,愛入血液,愛到深處不可拔,他只在人羣中多看了她一眼,就爲她走下神壇,給她這世間最浪漫的一切,最好的照顧,最活生生的依賴,最永恆的皇冠。

不要別的,只要她。

鞋子踏進雨雪裏,她在二樓陽臺幾十人的注目下一步步地走近他,眼睛一秒不離地望着他,略微溼紅,然後告訴他:“我很想你。”

冬末很冷,但是冬末過後,是初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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