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日常家庭聚會
“娜絲珈，我的建議是，直接向主說明你的想法。”
阿曼尼西斯這樣說道，她沉穩的氣度讓人不自覺信服。
但對太陽神的敬畏還是佔據了上風，我遲疑着說：“可是我直接拒絕的話，父親會不會生氣？”
——最重要的是，他生氣了我會不會死……
阿曼尼西斯幅度很小地搖了搖頭，“主不會怪罪於你。”
她輕柔卻篤定的語氣令我感到不解，阿曼尼西斯又握住了我的手，帶着笑意和一點故作的傷心：“我不會捉弄你的。殿下，您不相信我嗎？”
一雙繁星般的眸子透過黑霧薄紗注視着我。
我臉一紅：我信！女神你說甚麼都信！
阿曼尼西斯似乎被我的瘋狂點頭逗笑了。她端起黃金盃輕抿一口，略一環顧我的房間與玻璃天窗上的薔薇叢，嘆息道：“這座塔很漂亮，謝謝你帶我來。”
這裏只有太陽神一家還有梅迪奇和烏洛琉斯來過，阿曼尼西斯確實是第一個造訪這座塔的“外人”。
塔內有很多層，我和阿曼尼西斯現在在最頂端的閣樓上喝果酒喫點心——是的，這就是女孩子們的閨蜜茶話會！
巨人王庭強烈的日光穿透紅薔薇柔韌的花瓣，形成透着些微紅芒的光柱，像長槍與鐵釘，穿過了我的頭髮、手掌、身軀。
從毫無花紋的窗口看出去，可以俯瞰整個被籠罩在光輝之中的王庭，還有慢悠悠飄過的白雲。
這種彷彿時光凝住、古老又孤獨的景象總讓我想起已經消失在這個大陸上的童話——沉睡的睡美人與被囚禁的長髮公主。
阿曼尼西斯輕聲說：“這是一個很適合’寶物’沉眠的地方。”
我懷疑她和我想到一處去了，因爲阿曼尼西斯也是“穿越者”，肯定聽過大名鼎鼎的《格林童話》。
第三紀的太陽高懸於空，祂長女的茶話會繼續悠然地進行着。
*
儘管阿曼尼西斯說太陽神絕不會降罪於我，可我仍舊下了很久的決心才找到亞當打聽我爹甚麼時候有空。
我其實不怎麼找我爹，絕大多數問題他手下的天使之王就能幫我解決。
——真要排序的話，有甚麼要緊的事我首先會找梅迪奇、烏洛琉斯，然後是亞當和薩斯利爾。
對於另一個哥哥阿蒙我只會躲着走。
太陽神國。
我跟在亞當身後走進太陽神的祈禱室。這是一個相當寬敞的空間，前方是一個佔據了整面牆的巨大十字架浮雕，而太陽神正站在十字架前，目光悲憫。
天國副君薩斯利爾侍立他的身側，另外還有個一頭微卷黑髮的青年趴在長長的祈禱椅椅背上，朝我和亞當揮了揮手。
“阿蒙！”我頓時覺得胸悶氣短，他怎麼在這裏！
“我親愛的娜絲珈，你最近在忙甚麼呢？都不來找我玩兒了。”阿蒙笑盈盈地問，似乎意有所指。
我疑心他可能已經知道太陽神叫我生孩子和梅迪奇帶我“相親”的事了。我看了看亞當，他清澈金眸溫柔地回望我，含着意味深長的笑意。
——好吧，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了的樣子。
是梅迪奇那傢伙說出去的嗎？還是太陽神自己告訴他們的……
我不理阿蒙，和亞當一起向太陽神行禮，薩斯利爾退到一邊。
太陽神抬起眼，捧着手上的一卷書，詢問我道。“娜絲珈，有甚麼事嗎？”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就又問：“你已經選好了人選嗎？”
“咳咳咳咳咳！”我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了。
亞當輕拍着我的脊背，抬起頭有些無奈地對太陽神說：“您無需如此直白。”
阿蒙在一邊懶懶地搭腔道：“是呀父親，我們娜絲珈會害羞的。”
“亞、亞當……”我好歹喘勻了氣，示意哥哥停手。
亞當停下來，又安慰似的溫和地撫了撫我的發頂。
——亞當，我的好哥哥喲！
我想從他身上得到勇氣似的，又往亞當身邊蹭了蹭，然後從下至上地看向十字架前的太陽神。
遠古太陽神、我的父親、全知全能的主——好像在笑？
等等，他剛纔難道是故意突然問我有沒有選好生孩子對象來嚇我的？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這種無聊的事情只有阿蒙幹得出來吧！
我眨了眨眼，前方光輝之中的太陽神平靜地看着我，臉上是一貫的“神愛世人”的悲憫淡漠表情，悲憫淡漠得令我懷疑我剛纔是不是出現了錯覺。
“父親……”我嚥了一口口水，緊張地叫了他一聲。
太陽神說：“娜絲珈，我在這裏。”
我緊張兮兮地說道：“我……我還沒有選好人。”
太陽神平靜道：“不用着急。”
說完，他靜靜地望着我，似乎是在詢問我還有甚麼別的事。
想起阿曼尼西斯的話，我咬了咬牙鼓起勇氣說道：“父親……我其實……其實一點也不想生孩子！”
“——娜絲珈你嚇到我了。”身後傳來阿蒙的聲音。
我很想扭頭瞪死他，但我現在還在和太陽神對話，連腳都不敢挪一下。
“我知道了。”
太陽神仍舊平靜無波地說道。
“那就不用挑選了。”
“你可以這麼告訴梅迪奇。”
——咦？這就完了？
我大感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我以爲他就算不會因爲我違背了他的意願生氣，也至少會表示兩句對我的失望或者不滿……
薩斯利爾這時問我道：“因爲實在是沒有人選嗎？”
我說：“這也算是一個原因吧……”
薩斯利爾笑道：“我和亞當都認爲你會選擇烏洛琉斯。”
說起烏洛琉斯，我又想起梅迪奇說的“下一堆蛇蛋”，不自禁打了個哆嗦。
“烏洛琉斯還是算了吧。”我說，“雖然他確實長得很好看人也很好……”
亞當“嗯”了一聲，又問：“那你不喜歡梅迪奇嗎？”
梅迪奇確實很有魅力，我也曾經看到過他在戰場上揮劍馳騁的模樣，和烏洛琉斯比起來是另一種意義上的美，可惜我並不是可以入那雙鮮紅眼眸中的強者，我是“一無是處的娜絲珈”。
而且梅迪奇也不是那種會忍受“強迫”的人。
我小聲說道：“我喜不喜歡梅迪奇和烏洛琉斯都無所謂……我只是覺得做那種事情，嗯，生孩子的事情還是需要兩情相悅吧？”
話音散去，祈禱室內一時靜默。
爲甚麼大家都不出聲了，難道是我說了很奇怪的話嗎？喂喂，亞當連你也不捧一下我的場嗎？你不是我的好哥哥了嗎？
“……娜絲珈，你還真是像人類啊。”
過了好一會兒，亞當纔有些驚訝地這麼說道。
阿蒙“哼哼”笑了兩聲，笑得我頭皮發麻。我感覺他又開始謀劃甚麼了。
薩斯利爾好像不太能理解我的意思，但太陽神此時卻輕輕地嘆了一聲。
“娜絲珈，上前來。”
我不知我爹爲何突然喚我，我忐忑地走上前去。
太陽神闔上手中的書頁，向前攤開手掌，好像分開紅海的先知摩西，可他現在眼前只有我。
一個圓滾滾、金燦燦的東西便出現在半空中。
那東西向我飛來，我舉起雙手接住，觸手光滑冰冷。
仔細一看，這是一枚黃金製成的蘋果，圓潤可愛，散發着柔和的金色光芒，上面好像還銘刻着甚麼文字。
太陽神將金蘋果給我，卻沒有做出任何解釋，他一句話都沒說。
我雙手捧着那枚金色果實，茫然地看着他。
太陽神說：“去吧。薩斯利爾還有一些禮物要給你。”
*
不僅沒有被罵，還獲得了一大堆禮物的我感覺這個世界很魔幻。
——不對，這個世界本來就很魔幻。
不過和阿曼尼西斯說的一模一樣誒，我爹竟然一點都不生氣。
我離開神國後隨便翻看了一下薩斯利爾給我的東西，是各式各樣的神奇物品，而且看起來殺傷力都很高的樣子……暗天使大人是想讓我和梅迪奇一樣出去打仗麼？
明明在第二紀我爹剛開始創業的時候我都沒動過手。我爹對我的最大期望似乎就是“好好活着”。
忽然，我一直捧在手心的金蘋果一瞬間不見了。
“阿蒙！還給我！”我沒好氣地對空氣叫道，“那是父親特意給我的！”
戴着水晶單片眼鏡的青年身影浮現，阿蒙單手拿着金蘋果端詳，另一隻手捏了捏右眼的眼鏡框。
“上面有字啊。”他從喉嚨裏發出古怪的聲音，“嗯……居然是我看不懂的文字。”
阿蒙雖然又皮又熊，但太陽神對他的教育還是很過關的，基本上此時使用的語言他都會。
像我就不太會說巨龍語來着，巨龍語的一些發聲簡直是魔鬼，我覺得不是人類器官能發出的聲音。
“你知道這是幹甚麼的嗎？父親甚麼都沒和我說。”我問阿蒙。
阿蒙無聊地拋了兩下金蘋果：“說不定是用來喫的。”
我呵呵：“那你喫給我看看。”
下一刻，被阿蒙扔到半空的蘋果消失了，又出現在我的懷裏。
“那怎麼行，”青年歪了歪頭，“這可是父親特意給娜絲珈的呢。”
……我怎麼感覺阿蒙比之前要更陰陽怪氣了？
我舉起金蘋果，它的形狀就是普通蘋果的形狀，不過質地似乎是黃金，沉得墜手。其上籠罩着一層太陽光般的光之霧霰，似乎還有許多文字浮動。
一個一個，小蝌蚪似的——發着光的西里爾文字？
——這個金蘋果上的字是俄文！
而太陽神教過我俄文，我拿着金蘋果，下意識讀起了第一行文字。
阿蒙冷不丁發問：“娜絲珈，你知道這上面寫了甚麼？”
“我不知道。”我回答。
阿蒙摩挲了一下下巴，“我不信。”
“不信拉倒。”我忽然對他笑了笑，“阿蒙呀，要不你試着偷一下我的念頭？”
阿蒙看了一眼我耳邊的珍珠，哼笑一聲，“咒符？薩斯利爾給了你很多’禮物’啊。”
“不能偷你的，我還不能偷梅迪奇的想法麼。”阿蒙伸了個懶腰，“我這幾天可是……”他的話音又古里古怪地停住。
我莫名其妙：“可是甚麼？你對梅迪奇幹甚麼了？”
這段時間我基本都和梅迪奇在一起四處“相親”，難道這傢伙一直跟着我們？
阿蒙的手指虛點了一下我懷中的金蘋果。
“你告訴我這上面寫了甚麼，我就告訴你梅迪奇的事。”
我既沒答應也沒拒絕，凝神看起了蘋果上浮動的文字：
“至高者天主——”
“祂要用自己的翅膀陰庇你，你要投奔到祂的羽翼之下。”
“祂的信實好像盾牌和盔甲衛護你，黑夜的恐怖，將不會使你怕懼。”
“白天你也不怕亂箭的攻擊，夜間流行的瘴癘，中午致命的瘟疫。”
“祂必爲你派遣天使，在你要走的每條路上保護你；他們要左右扶持着你，免得你的腳碰在石頭上。”
“你可從豺狼虎豹身上走過，你可踐踏猛獅和毒蛇。”
我怔住了，這似乎是《聖經》或者《傳道書》一類的東西。
最後一行浮動着金色光芒的西里爾文字——
“——縱有千人倒斃在你的身邊，萬人氣絕在你的右邊，災禍也決不會到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