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四紀IF線（五）

　　午後與“門先生”的問答遊戲還算有趣，伯特利·亞伯拉罕雖然自說自話還處處透着目空一切的勁兒，但舉止談吐都讓人覺得舒服，身上的珠寶也讓人感覺是個有品位的人。

　　——我沒有說我二分之一的爹沒有品位的意思啊……但下回，我要向我爹申請冷色調的裝飾品，黃金和紅寶石實在是太“耀眼”了點。

　　怎麼說呢，第三紀那種樣式簡樸的白袍配上繁複的首飾還不錯，但現在所羅門帝國流行的衣物已經夠華麗了，如果裝飾還金燦燦丁零當啷一大堆，就很容易喧賓奪主讓人眼睛疼……

　　——娜絲珈，打住！現在最重要的不是首飾，而是我有可能會嫁給所羅門這件事！

　　是的，我很有可能會嫁給“黑皇帝”所羅門，以政治聯姻的方式！

　　“如果我猜得不錯，”伯特利·亞伯拉罕輕輕敲着自己的膝蓋，手指上的多重戒指映着午後暖陽，光芒一點一點晃人眼，“祂們會在不久後陛下的成神儀式上正式地將’太陽公主從沉眠中醒來’的消息宣告給國民，也許在那時也會同時宣佈你和陛下的婚約。”

　　我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震驚到手裏的葡萄掉在地上：“啊？爲甚麼？”

　　伯特利極輕地挑了挑眉，滿臉都是“你爲甚麼要問爲甚麼？你連這個都想不到嗎？”的看傻子表情。

　　氣人。

　　我鼓了鼓腮幫子，解釋道：“亞伯拉罕卿，我和你說過的吧，沒有多少人知道我的。”

　　我把我的葡萄從地上撈起來，放旁邊的水渠裏洗洗，一邊洗一邊說：“我的父親並未將我寫入聖典，第三紀阿蒙和亞當都有教派信奉祂們，我的話就只有白銀之國那邊的人知道。但是你也知道現在那邊也變成神棄之地了，也不曉得剩多少遷徙到了現在的大陸上……”

　　——總而言之，所羅門帝國的普通民衆不會知道甚麼“太陽公主”，造物主的三個神子在這個時期都隱沒於歷史的塵埃之中。

　　“呵。殿下，你真的睡了太久了。”

　　伯特利看了我一眼，脣角有點似笑非笑的弧度，“如果第三紀的情況如你所說，那真的和如今的情況大相徑庭。”

　　“——大災變以後，’時天使’的教派已經消失，’空想天使’也再未出現，這片土地上唯有’太陽公主’的傳說仍在流傳。”

　　寶石公爵伯特利·亞伯拉罕的聲音比任何優伶與夜鶯都要優美，像是在吟詠一首諷刺歌般語調悠長：“——在黑之夢鄉臂彎中沉睡的神之女，漫長曆史的陰影之光，太陽的餘燼，恩惠、憐恤與恆久安寧的幻夢，”

　　“她終將醒來，戴上新世界的花冠；”

　　“她終將醒來，喫下生命的果實；”

　　“她終將醒來，重歸我主的樂土。”

　　我愣愣地聽他念完，好半天才蹦出一句：“亞伯拉罕卿，這……這是甚麼？”

　　伯特利·亞伯拉罕仍舊用那種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我：“這是太陽公主殿下你的尊名啊……現在國中有不少信奉你的民衆，他們把自己的教派稱作’黯影太陽會’，在王都還有個小教堂。”

　　“殿下，你不知道嗎？”

　　我確實不知道！

　　第三紀我一個信徒也沒有，一是因爲我空有位格沒有權柄，二是我本來也不需要信徒作“錨”——我根本就沒有神性這種東西，所以也不會失控。太陽神確定後面這點之後就不打算在聖典里加我這個廢物女兒的名字了。

　　——在第三紀我活蹦亂跳、爹還是老大的時候都沒人信，結果睡了一個紀元起來連教堂都有了？

　　我的葡萄再一次因爲震驚而掉在地上。

　　我哆嗦了一下，問伯特利：“誰在幫我傳教？我一直在沉睡！”

　　——梅迪奇和烏洛琉斯？他們沒這麼閒吧……亞當和阿蒙？他們也沒這麼閒吧……真實造物主就更不可能了，他說過他原本打算等自己補完後再把我挖出來的。

　　“這個我不是很清楚，”伯特利似乎因爲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情略顯不悅地皺了皺眉頭，“但後面那三句說你將要醒來的詩句是在流傳到所羅門領土後加進來的，一開始流傳的只有前四句。我沒有記錯的話，你的傳說開始流傳的時間應該在大災變結束後不久。”

　　他看向我，“殿下，你有甚麼猜想嗎？”

　　我覺得誰都有可能，但誰都沒有充足的動機來做這件沒甚麼好處的事情。真要說的話，我覺得阿蒙最有可能，可是阿蒙纔不會給我編這麼好聽的尊名呢。

　　我和伯特利又聊了一會兒——總覺得有種學術研究般的氣氛——但還是沒有找出那個給我開宗立派的“好心人”。伯特利在黃昏初降之時向我告辭，“今天我知道了很多原本好奇的事情，感謝你，殿下。”

　　這人將“殿下”這個尊稱也說出了一種居高臨下的意味，不過我這一個下午都習慣了，也窺見了這位第四紀最有可能成神的天使的一點表象。

　　——“門先生”有強烈的好奇心，同時高傲到傲慢的地步，但不失耐心和細緻，對我的態度也算得上友善。

　　我仰着頭，說：“也謝謝你告訴了我外面的事情。”

　　孔雀飛過波光粼粼的水渠，在伯特利·亞伯拉罕身後展開流金的輝羽。

　　不得不說，亞伯拉罕公爵是一個與此等美麗輝光相稱至極的男人。

　　——就是脾氣差了點，眼睛長得高了點。

　　我抱着尾羽垂地的孔雀，聽見伯特利消失前喟嘆般的聲音，“太陽公主殿下，你和你的兄弟阿蒙一點都不像。”

　　“不僅是長相……”

　　這枚璀璨的寶石消失於凝結的黃昏之中。

　　我伸出手。

　　——喂喂亞伯拉罕卿你把話說完再跑路啊！我和阿蒙還有哪裏不像！是性格還是腦子！

　　我現在特別懷疑伯特利想說我腦子沒阿蒙聰明，不然他不會話都沒說完就傳送走了。

　　氣人。

　　*

　　“門先生”伯特利·亞伯拉罕離開後，侍女們纔好像活過來了似的出現在這個花園的各個角落裏。

　　我從伯特利那裏知道這些侍女並不是活人，而是工匠製作出來的、具有一些知識的人偶。

　　——所以在這座“伊甸園”裏的活人就我一個啊！

　　烏洛琉斯這幾天都不會回來，等於是我一個人住在這個空蕩蕩的宮殿……

　　我也沒心情喫喫喝喝了，往牀上一倒，盯着牀頂的扭曲花紋，腦子紛亂。

　　和梅迪奇重逢後他只和我講了一些簡單的事情，大多還是和真實造物主有關，提到所羅門也只是說了他現在和我爹是同盟。

　　如果真如“門先生”所說，現在有不少民衆信奉我的話，我的身份就從第三紀“太陽神那個一無是處的女兒”變成了“主遺留下的太陽長女”。

　　大災變後雖然真神們紛紛建立起了各自的神國，但人類對全知全能的主的信仰並沒有完全消失——作爲“太陽公主”，我的處境看起來比第三紀風光得多，從“一無是處的娜絲珈”變成了“有點用的娜絲珈”——意味着現在的我有了利用價值。

　　“有了利用價值，那就必然會被利用。”

　　所以我覺得和所羅門政治聯姻這件事很有可能發生，這不僅能讓我二分之一爹和黑皇帝的聯盟更加緊密，在某種程度上還能幫助他們穩定“錨”。

　　真實造物主讓我跟着烏洛琉斯、烏洛琉斯帶我到所羅門的皇宮、所羅門給這座“伊甸園”加了禁制（伯特利說這種程度的禁制對天使都有效）……這一切都不得不讓人懷疑，真實造物主或許已經和所羅門達成了某種默契？

　　“真要我做甚麼我也跑不掉……可是爲甚麼不和我說一聲呢……”我抱住鵝絨枕頭，蜷縮成一個糰子，“烏洛琉斯和梅迪奇知道嗎……”

　　——這麼多天，他們甚麼都沒有和我說，也沒有解釋爲甚麼要帶我來所羅門的皇宮，雖說他們在第三紀也是這麼做的，不會向我解釋太多事……

　　我更加用力地抱住了枕頭。

　　我在牀上滾了滾，一種沉重的無奈感包裹住我的四肢，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的：戰爭天使與命運天使只忠誠於我爹。

　　——說到底，不管是第三紀還是第四紀，梅迪奇和烏洛琉斯都只是因爲“至死不渝的忠誠”纔對我好的，他們因我爹的蔭庇照拂我，若我不在其蔭庇之下，他們……

　　“不要再想了……”

　　“娜絲珈，你不能太貪心……”我把頭埋進鬆軟的枕頭裏，喃喃自語，“不能太貪心……”

　　“不要妄想任何自己能力得不到的事物。”

　　“甚麼都不要想，甚麼都不能想。”

　　——因爲我只是一無是處的娜絲珈啊。

　　*

　　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半夢半醒間，我看到了十字架，看到了天使層層疊疊的羽翼，我看到了薩斯利爾，還看到了女人黑霧般的薄紗……

　　“娜絲珈。”

　　“娜絲珈。”

　　“娜——絲——珈——”

　　我猛地睜開眼，撞進一片泛着冷光的純黑。

　　青年坐在牀沿，大大的尖頂軟帽下露出幾縷捲曲的黑髮，水晶單片眼鏡後的漆黑雙眼微微彎起。

　　“你終於睡醒了。”他離我極近，笑的時候他溫熱的吐息讓我的睫毛不禁顫抖，“聽出來我的雙關了嗎，娜絲珈？”

　　我抬起手，摸了摸青年單片鏡的鏡框，觸手冰冷。

　　“阿蒙？”

　　“你終於睡醒了。”阿蒙用另一種感嘆的語氣重複了一遍，他抓住我的手，用臉頰貼了貼，眼睛彎彎的，“我一直在找你，我們終於可以又在一起玩了。”

　　我馬上就清醒了，“刷”地把手抽回來，“……倒也不必哈。”

　　我看了看周圍，緋紅的月光隨着輕紗的牀帳輕舞，拱券柱廊外的波斯花園靜謐無聲，那羣人偶侍女肯定被阿蒙收拾了。

　　我推了一下阿蒙，示意我要坐起來，他就從我上方移開，坐到牀沿，支着下巴一直看着我。

　　我靠在牀頭，順手理了一下因爲滾來滾去變得亂糟糟的頭髮。

　　阿蒙這傢伙和以前一模一樣啊……

　　“你怎麼進來的？”

　　“你睡覺的時候哭了？”

　　我們同時發問。

　　我摸了一下眼下，是有些溼潤，我在夢中哭泣了嗎？

　　“我是跟着’門’進來的，”阿蒙帶着某種令人不快的笑意哼笑着道，“當然，我們也可以通過亞伯拉罕創造的空隙出去。”

　　我：“你要帶我出去？”

　　“不然我專程來和你打招呼的嗎？”阿蒙眯了眯眼，“你想呆在這裏被賣掉？”

　　我：“說甚麼被賣掉……啊，我想起來了！那隻麻雀，那隻偷了我葡萄的麻雀果然就是你吧！”怪不得我看那隻麻雀那麼不爽！

　　阿蒙說：“娜絲珈，你下午還拿東西砸我呢。”

　　我：“哼。”早知道我就多砸一點了。

　　“咚——咚——咚——”甚麼沉悶的聲響在耳膜上響起，我看見面前的阿蒙皺了皺眉頭。

　　“呀，令人讚歎的保護措施啊。”阿蒙鼓了鼓掌，“娜絲珈，看來所羅門陛下很看重你這位未婚妻啊。”

　　以牀鋪爲中心，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這時我似乎聽見了一個威嚴至極的男聲。

　　“……殿下。”

　　他似乎在呼喚我。

　　但所羅門的話音未落，一根根漆黑的石柱便從地面冒起，剎那之間，一座恢弘的屍骨教堂拔地而起，它的每一處都鑲嵌着白骨，卻不顯得陰森，反而崇高聖潔。

　　——這是亞當的神國“屍骨教堂”！

　　阿蒙牽起我的手，拉着我朝教堂那巨大神聖的十字架跑去，我跑得跌跌撞撞，恍惚間以爲回到了第三紀的太陽神國。

　　那時，太陽神會在十字架下等着我和阿蒙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