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四紀IF線（六）

　　烏鴉喜歡亮晶晶。

　　黑色的烏鴉先生有着尖利的鳥喙、靈巧的翅膀和銳利的眼睛。它是最優秀的盜賊。

　　烏鴉盜走過許多東西，這個世界對它來說僅僅是一座寶庫，而其中的一切都是玩具——被它擁有過、正在被擁有、和即將被它擁有。

　　烏鴉喜歡亮晶晶。

　　但那個——那個最亮的、最漂亮的亮晶晶它得不到……

　　那是銀河的水，那是晨曦的霧，那是落在鐘塔指針上的一片雪。

　　烏鴉先生一次又一次地抓住她，又一次又一次地丟失她。

　　烏鴉很苦惱。

　　就像某個不斷把石頭推上山頂的傻大個，不會結束的詛咒，無窮盡的怪圈，可笑的命運。

　　有的時候，烏鴉也覺得自己很無聊、很可笑——但絕對不傻。

　　它永遠都是最聰明的烏鴉。

　　烏鴉先生的遊戲進行了成千上萬場，在某一場的尾聲，不知道多少次都被輕易抓住的笨蛋亮晶晶哭着問：

　　“烏鴉先生，您到底想要做甚麼呢？”

　　“您到底想從我這裏得到甚麼呢？”

　　——永遠最聰明的烏鴉被笨蛋亮晶晶問倒了。

　　世界上最優秀的盜賊偷走過許多東西，它太優秀了，它能輕易地得到一切，所以它會輕易地對一切感到厭倦。

　　準確地說，烏鴉先生已經“得到”過亮晶晶了。

　　所以它本該感到厭倦。

　　而且它已經對“得到”這個過程厭倦了。

　　可它還在繼續“遊戲”，一次又一次。

　　聰明的、敏銳的、隨心所欲的烏鴉先生到底在尋求何物呢？

　　“——您到底想從我這裏得到甚麼呢？”

　　黑色烏鴉無法回答亮晶晶。

　　黑色烏鴉無法回答自己。

　　它如此渴望着某樣事物，它卻無法知道那是甚麼。那不僅僅是亮晶晶，還有別的甚麼……

　　——是甚麼呢？

　　聰明的、敏銳的、隨心所欲的烏鴉先生想不出來。

　　它只能一遍又一遍重複“偷走亮晶晶”這個過程。

　　就先讓亮晶晶待在身邊吧。

　　烏鴉這麼想道。

　　它會佔滿每一個時間的格子，將亮晶晶藏到自己濃黑的羽翼之下……直到知曉最後的答案。

　　直到世界上最聰明的烏鴉先生不再需要笨蛋亮晶晶小姐。

　　……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的話。

　　*

　　阿蒙拉着我的手奔跑，我們穿過了恢弘的屍骨教堂，穿過了層層疊疊的色塊，好像一步就跨出了千里。

　　我莫名感覺有風吹過耳邊。

　　一直跑啊跑啊，似乎跑了很遠很遠，又似乎連所羅門皇宮的寢宮都沒跨出去。

　　“娜絲珈，我想起了以前。”

　　阿蒙突然出聲，他軟帽尖頂上的時針一跳一跳的。

　　“以前我拉着你去迎接父親，就我們兩個，沒有亞當。”

　　——有過那種時候嗎？我的記憶裏好像就只有我被阿蒙欺負了之後哭唧唧地找太陽神告狀。

　　然後太陽神叫薩斯利爾給我防火防盜防阿蒙的神奇物品，但這些東西過不了多久就會被阿蒙發現解決的辦法。

　　“到了。”

　　阿蒙停下腳步，我差點撞在他身上。

　　青年沒有鬆開我的手，而是抬起左手，指向前方，語氣帶着某種看好戲的意味：“看呀，娜絲珈。”

　　我隨着阿蒙的手指看向前方，看到了一座四五米高的大理石雕像。

　　那是一位少女……不，女神的雕像。

　　她呈站立的姿勢，雙手捧着一枚果實，微垂着頭顱，似乎在憐憫着萬物、又似乎在哀傷着自身。少女戴着一枚像光環又像是王冠的冠冕，冠冕之上一層輕紗落下，遮住她姿態優美的肩膀與大半面容，但就算這樣也能窺見些許那稀世絕俗的美貌。

　　儘管由冷硬的石頭雕成，但少女的衣袖與裙襬、散落的長卷發和那層朦朧的白紗都那麼真實精巧，好像下一刻就會被微風吹動。

　　“這這這是我？！”我大喫一驚，雖然只露了半張臉，但我還能認不出自己嗎？還有那個蘋果，就是我爹給我的金蘋果！

　　這個雕像潔白瑩潤，巧奪天工，它站在一層淺淺的水裏，背後是教堂風格的浮雕牆，其上鐫刻着太陽光般的放射線條，頭上的穹頂似乎也做了特殊處理，落下的光線柔和卻集中。

　　換句話說，就是加了十倍的“神聖崇高”濾鏡！

　　——反正就算讓我現擺一個這樣的姿勢估計都沒這種效果。

　　我……震驚且羞恥，羞恥尷尬的程度不下於聽伯特利·亞伯拉罕念我的尊名那時。

　　我環顧四周，這裏毫無疑問是個教堂，而教堂最前方放的是我的雕像，這意味着……

　　“這當然是你。這裏是’黯影太陽會’的總部’鏡之宮‘，在所羅門帝國的最北端，原來是’深黯天國’的腹地，但現在黑夜的地方被所羅門佔了。”阿蒙說，饒有興致地觀察着我忽白忽紅的臉色，“噗，你這是甚麼表情？”

　　太羞恥了太羞恥了！聽“門先生”說的時候就已經很羞恥了，親眼見到“我”的神像和教堂就更尷尬了……我捂住發燙的臉頰，提高了語調：“所以爲甚麼我會突然有信徒啊！是阿蒙你乾的嗎？”

　　“請允許我介紹一下自己，”阿蒙拍了拍手：“親愛的太陽公主殿下，我，時天使，時間的蠹蟲，命運的木馬，現在是您的天使呢！我將在您甦醒之前敲響晨曦之鐘，向世人宣告您醒來的消息！”

　　我愣了愣：“……啊？”

　　阿蒙又拍了拍手，繼續道：“還有梅迪奇和烏洛琉斯哦，祂們是甚麼’像騎士一樣守護殿下的劍與盾的天使’喲！”

　　我：“啊啊啊啊！不要說了！你不要再說了啊！”這聖典到底是誰編的！尬得我頭皮發麻。

　　阿蒙笑盈盈地扶了扶單片眼鏡，湊近我：“娜絲珈，驚喜嗎？”

　　驚是很驚，喜……

　　我深呼吸幾次，臉還是燙得能煮雞蛋。

　　“娜絲珈。”一個令我幾乎要馬上落淚的聲音響起。

　　不知何時出現在雕像面前，沉靜而和煦的白色身影。

　　男人那樣溫柔而沉默地看着我，清澈的金色雙眸熟悉卻陌生。

　　“亞當……哥哥……”我嘴脣翕動。

　　他脣邊帶着淡淡的笑意，他握住胸前的十字架。

　　“娜絲珈，我在這裏。”

　　——很久很久以前，我的父親太陽神永遠悲憫從容，他對我說：“娜絲珈，我在這裏。”

　　是的，他不是亞當，他是二分之一的太陽神。亞當是太陽神，也不是太陽神。

　　對我來說，亞當是我的哥哥，他曾經是我的哥哥……

　　他是消失於時代潮流的“空想家”……

　　我像擁抱亞當一樣撲進男人的懷裏，“亞當！我好想你！我非常地想念你！”

　　我的臉頰印在他胸前的十字架上，我的眼淚浸溼了他樣式簡樸的白袍。

　　阿蒙不滿的聲音響起：“娜絲珈你真偏心——”

　　男人像亞當從前安慰我那樣，輕輕地摸了摸我的發頂，他嘆息般：“我也很想你，你睡得太久了。”

　　我抽噎了一會兒，悶悶地說道：“亞當，我不喜歡這個時代，要是能回到以前就好了。”

　　“沒有關係，無需擔心，”男人輕撫着我的頭髮，“不管在哪個時代，娜絲珈都會光輝燦爛。”

　　因爲那是全知全能的神所降下的神諭——

　　“至高者天主，祂如是說：”

　　“縱有千人倒斃在你的左邊，萬人氣絕在你的右邊，災禍也決不會到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