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小坐一會兒,也並不強求歡好,離宮之後,他還有餘力去禮部應卯,看看各處事務進度如何。
臘月二十六便要封璽,元旦朝拜大禮必須要提前演練,絕不能出事故。宣帝親自查對禮器,和部中官員商議大典細節,還到各館驛見過了來朝賀的屬國與外蕃使節,日日忙得不可開交。
除了京中各項典禮,上元前後成帝還要巡幸崇明觀和還恩寺。宣帝便提出要親身檢察這兩處的準備情況,順便拈香祀福,點了員外郎傅悅同行。他早有心和大將軍朱煊見一面,趁着這機會,交待了府中下人通信,約朱煊在還恩寺後山相見。
到了十九日午後,檢視過還恩寺之後,便叫傅悅先行回去,自己則獨留在寺中,藉口遊玩遣退了僧衆。
朱煊就在山後一塊背風的大石下等着他,也不知等了多久,身上披風被狂風掃下來的雪珠密密地沾了一層,都有些凍硬了,人卻似山松一般筆挺。
宣帝抄手快步走了過去,朱煊走上來向他身後看了一陣,將懷中一頂雪笠和一件外色披風遞給了他:“此處不是講話之所,我在山中有一處小屋,請王爺過去少坐,也好暢敘心曲。我先帶路,王爺慢行。”
宣帝答應下來,接過衣服換上,便跟在朱煊身後,順着一條小路往山上走。
那路雖窄,但因雪下有草,坡也平緩,並不很難走。朱煊走得極慢,一面走一面將路上碎石雪塊踢開,玩笑般唸了句詩:“伯也持殳,爲王前驅。”
宣帝滿心都是謀反,哪來的心思對詩,便隨口對了一句:“願言思伯,甘心首疾。”
朱煊的步子一霎時就停了下來,本來低垂的頭也揚了起來,微微向後轉了轉,卻沒敢真把目光投到宣帝身上。
他這麼一停步,宣帝腦子裏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才沉寂下來,想起自己方纔說的是甚麼。
明白過來之後,宣帝簡直恨不得直接把臉埋到雪裏去。這種時候分明該接“無小無大,從公於邁”,他腦子裏想的都是些甚麼,怎麼就能說出那句來?
虧得朱煊並未揪着此事,只重新把頭正了回去,一語不發地在前頭開路。宣帝心中尷尬不已,有心說笑兩句,可自己心中一片愁緒,哪能想得出解頤之語,便也沉默地跟在他身後。
轉過幾處岔路,便見到朱煊所說的那處茅舍。雖然只是竹木築成,但十分精美雅緻,屋內生了一塘火,騰騰燒着,烤得一室中溫暖如春。
宣帝便解下披風斗笠,朱煊接過來放到熏籠上,帶他到桌邊坐了,自己也坐到一旁,徐徐斟酒,直視着他問道:“王爺究竟有何要事,這般急着見我?”
宣帝接過酒杯一口飲盡,起身緊握住朱煊的手:“阿煊,吾y_u爲大事,你可願幫我?”
握了許久,朱煊也沒個反應。宣帝的手心都攥得發熱了,才終於聽到了一句回話:“皇上年後便要封你爲皇太弟,這些日子又加恩無數,兄弟之情深厚至此,滿朝文武都爲之感佩。王爺竟不思感恩,反而要做亂麼?”
宣帝的眼睛慢慢閉上,手也撒了開來,重新坐回椅上。朱煊都能說出這種話來,看來羣臣應當也都是一樣的心思。就如淳于嘉說的,人心現在不在他這裏,就是朱煊助他成了事,他也不是伐無道,而是弒兄自立,名聲定然要壞了。
難不成他只能這麼忍下去了?
可成帝還有兩年才能自取滅亡,這兩年當中,還不知會出多少事。萬一此事xie露出去,他一樣是身敗名裂,且負着孌寵之名,恐怕更難稱帝。倒不如舍着背一個弒君之名,起碼不必再受此欺辱,登基之後再修史書……
他重新睜開眼,直望進朱煊眼中:“阿煊,我將爲大事,你要助我。”
朱煊嘆道:“你特地叫人約我在這裏,原來就是爲了商議謀反之事。王爺,你要我爲你出生入
死,揹負污名,總要給我一句實話。當初七王奪位之時你都能耐得下心韜光養晦,怎地到了新朝沒幾天,就要謀反了?”
宣帝不答反問:“阿煊只管說肯不肯幫我。若不肯,你也可以向成帝告發我,我不怪你。”
朱煊冷笑一聲:“你又這樣。旁人面前你都溫良恭儉讓,在我面前就換了這副臉子,我只要稍稍問你一句,你就拿這話來頂我。當初明帝還在時,你幾個哥哥都沒這麼跟我不客氣過,只有你事事都要做主,指使得我團團轉,我還偏偏跟中了蠱一樣,跟你最要好。”
那是因爲他的王霸之氣技能滿點嘛。想到自己這無敵技能,宣帝心裏稍稍舒服了些,態度也放軟了幾分,起身親自倒了杯酒敬給朱煊,站在他身旁說道:“阿煊不知,成帝立我爲儲實無好意。將來我一入景福殿,生死便全攥在旁人手上了,若一徑忍耐,只怕將來連埋骨之地都沒有。成帝xi_ng好猜疑,你如今過得也未必如意,倒不如助我起事。大事若成,我必待你比成帝更好。”
他在那裏分析利弊,侃侃而談,朱煊卻並不接話,眯着眼端着酒杯,窩在椅中不知想着甚麼。宣帝說到了一段落,停下來喝了杯酒,纔看出朱煊已是神遊天外,便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把。
那手還未碰到朱煊的肩頭,便被斜刺裏伸來的一隻手箝住,擰了半圈,反壓在他背後,將他緊緊按在桌上。宣帝猝不及防,疼得幾乎落下淚來,一聲痛呼沒能忍住,從喉中透了出來。
朱煊被他的聲音震醒,手遽然鬆開,連忙替他捋過胳膊,將骨頭推了回去,扶他坐回椅中,連連請罪:“王爺恕罪,末將一時失神,錯手傷了王爺,並非有意……”
宣帝抬了抬胳膊,雖然還有些疼,但不礙行動,也就不多計較,一手扶着胳膊問道:“些許小傷,我又不是女子,哪兒就這麼嬌貴了。阿煊方纔想甚麼呢,竟這樣入神?”
“我在想……”朱煊的眼還憂心忡忡地盯着他的胳膊,也顧不得說話,抬手按到他肩頭揉捻了起來。揉了一會兒,看到他面容舒展開,纔想起來答話:“我在想,成帝登基未久,那五位皇子的後人尚在人間,萬一有哪家挾怨報復,派了刺客入宮……”
兩人對視一眼,宣帝目光忽然明亮了幾分,心中一動,竟是想到了上輩子扮作舞女前來刺殺他,卻爲他的霸氣心折,自願留在宮中侍奉的綠翹。
記着就是他登基之後第四年,要對百越用兵時,百越王特地訓練了綠翹來行刺他。當年的綠翹麗質天成,能歌擅舞,後來爲他的英雄氣概心折,死心踏地地留在他身邊做了妃子。
用兵百越那時還多虧了她獻計……現在大約能有十歲了不能?宣帝心中一片溫柔,嘴角脈脈含情,微微垂下頭,目光遊移不定,追尋着記憶中美麗的身姿。
朱煊見他看了自己一眼,便柔情蜜意的低下頭,不由得又想起上山之前從他口中聽到的那句“願言思伯,甘心首疾”。
朱煊倒退兩步,心中砰砰亂跳,重新坐回了椅中。他也不敢問宣帝到底是甚麼意思,只好默然倒着酒喝。那酒已有些冷了,越喝越是涼涼地堵在心裏,吞不得吐不得,令人煩惱不已。
宣帝那裏已回憶夠了美人,又妄想着另一位美貌刺客能進宮替他辦事,最好殺了成帝之後直接投入他懷中。於是他抬手拉了拉朱煊的袖子,滿懷期待地問道:“那刺客何時才能入宮?”
朱煊心神全在他身上,這回倒沒再擰了他的胳膊,而是立刻放下杯子,收回手正襟危坐着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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