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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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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妃的宗正寺卿賀徵,就又一次奏上了深合上意的諫疏——已進了三月,宮中該挑日子主持耕藉禮和先蠶禮了。

耕藉禮且不提,先蠶禮卻是要皇后主持的!

宣帝簡直要揚眉吐氣了,然而在朝上議起此事時,他還是板起了臉,帶着淡淡憂鬱無奈問何玄:“朕後宮空虛,莫說皇后,連低品級的妃子也不曾納。先蠶禮竟無人能主持,這可如何是好?”

何丞相捻着白玉笏板,不緊不慢地走到列中,低頭奏道:“聖上何必憂心,宮中自有太妃太嬪在,不若擇其一主持此事。反正百姓看的不過是朝廷愛民之心,何必太過在乎人選。”

宣帝還想說甚麼,太尉嶽雩也隨他出列,附和道:“何尚書所言極是。陛下如今正對西北用兵,其他事務不得不一切從簡。先蠶禮在前朝亦非年年舉行,豈宜爲此一禮而牽扯更多事端?”

三公之中出來兩個反對的,賀徵位份又不足與這兩人相抗,而他最寵信的能臣淳于嘉偏偏又出了京……宣帝便也不再期待羣臣,自己打落牙齒和血吞,默默地再度承受住不能納妃的痛苦,依着禮部安排去演耕。

這項祭禮他前世已做過數回,熟得不能再熟,對推那耕犁也沒甚麼太大興趣,演禮之時便丟下犁不管,只拉着那兩個老農的手,細問他們生計如何。

那兩個農民也是京兆尹千選萬選出來的,面對皇帝也敢說幾句話,都憨憨笑着,不停地誇耀當今是如何盛世,人人衣食豐足,把宣帝贊得堪比三皇五帝。

只是他們面上雖帶笑容,眼底卻有幾分隱憂之意。

朝中奉承宣帝之人何止百千,就連淳于嘉那樣的人精都不能全然哄過他,何況兩個農夫?宣帝只隨意套問幾句,便從那老農口中得出真相——京西一帶,流民雜居之處,竟有幾個人高熱不退,似乎身上身上還生了斑疹。

這是——春瘟!

宣帝霍然起身,把演禮之事全數丟下,乘龍輦從後苑直回到垂拱殿,路上已緊急吩咐人召何丞相等朝中重臣及太醫院提點、院判等人覲見。

何丞相與嶽太尉入宮最早,聽得宣帝說了此事,也都大驚失色。京中若流行起瘟疫,定是一樁大禍不提,更要緊的是,那瘟疫到底是從何處生髮的?若真是從西北而來,宣府的幾十萬大軍是否也會受到波及?

本就是戰況膠着之時,軍中萬一再發了時疫,只怕頃刻就要不戰而敗,叫西戎人長驅直入,侵州佔府了。

何丞相連羽扇都不搖了,面上卻還很沉靜,安撫宣帝道:“京中天氣遠比西北炎熱,流民居住一處,或因水土不服而發病也數尋常。軍中奏報一日一至,都無異樣,咱們倒不必思慮太過。只是有些事還是要預先準備……還是調些良醫和藥材送往西北和京城吧。”

三人先在殿中計定大局,待京兆尹與太醫院人等到了,便由丞相與太傅二人安排細務,並聽取諸人意見。

太醫院提點當即受命,派人去京郊查看具體病況,宣帝便又撥了些私庫銀子,曉諭各部安排人手,購入藥材,預備應對疫情。

應對疫情,說起來只是一句話,落到實處又有千頭萬緒。要錢要人,哪裏不傷筋動骨?若真是朝中有的是得用之人,也不至於連皇帝要選個妃都拖着不辦了。

直商議到晚上,留幾位大臣在宮中用罷了晚膳,宣帝才得回宮休息。他也無心睡眠,批罷奏章就叫王義拿了些醫書來。翻着翻着,便不由得想起了上輩子。

他記着元初這兩年該是風調雨順,既無西戎侵邊,更沒有時疫的,怎麼如今他才一登位,就鬧出這麼多不祥之事?

莫非是神仙不滿他殺了成帝自立……這神仙真垂青他麼?怎麼成帝強佔他時這神仙從無一絲相救之意,他推翻暴君之後,倒是處處不順?

宣帝想得心頭火起,也看不下醫書,隨手扔到

案上,推開窗透氣,便聞到一股細細甜香。展眼看去,院中正有幾株桃花罩在雨霧中,映着滿月燈火,泛起淡淡光華。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他連室家都沒有,還看的甚麼桃花!宣帝煩躁地將目光轉落到燈火上,只覺着身上燥熱,便在窗口吹了陣風。

王義進來送茶,見他吹着夜風,便連忙把他拉開,口中唸叨着:“我的聖人啊,這纔剛三月,夜風還涼着呢,要是吹病了怎麼辦?”

宣帝隨意敷衍兩句,端起杯盞一飲而盡,便把人打發出去。自己一夜輾轉反側,儘想着怪力亂神之事。

連疫情的進展也不叫他滿意。派出去的幾個太醫有說是熱在營分之疾,有說是熱盛動血之相,病人越來越多,卻也未拿出個管用的方子。

唯有一點值得宣帝高興的,就是軍中暫且未見病情。

隨着朝務日漸繁重,宣帝心中越來越煩急,身上也燥熱得穿不住衣服。偏偏到了耕藉禮那日,他還要換上正式禮服,先行過一個十二分繁複的祭禮。

待行過禮,宣帝只覺頭腦昏沉,口鼻都要冒出火來。好容易換過禮服,到了謖田當中,才覺有一絲涼風自東方吹來。

然而這風竟也不能提神。宣帝扶着犁還未邁步,忽然覺着鼻中湧出一股熱流,眼前一黑,身子便直挺挺向後倒去。

第19章 侍疾·上

宣帝這一病倒真是來勢洶洶,人一倒下去,就再沒能起來。

開始御醫只當他這些日子政務繁雜,心中本就有火,夜裏又貪涼着了風寒,有些發熱而已。孰料一劑桂枝湯下去,這病竟一發不可收拾起來——宣帝當晚便又鼻衄出血,神智也有些不清楚了。太醫院諸人又重新探脈,試着開了小青龍湯,又用涼水爲宣帝擦身降溫,法子使盡,竟也不見好。

宣帝被折騰得也睡不沉實,歇過一覺,略略明白了幾分,忽然叫王義:“你去告訴何丞相:朕白日發病之事,萬不可傳到西北,以免軍心動搖。”

王義帶着幾分哭腔應了喏,又苦苦勸他:“聖上如今可安心養病吧。若不是前些日子貪涼,睡得又晚,今天怎麼會病得這麼厲害呢?”

宣帝也嘆了一聲,只覺着身上燥熱難當,偏又發不出汗來,便隨手將寢衣扯開了幾分。眼角餘光不經意掃過領口間,卻叫他當場愣住——那一片早已恢復潔淨的x_io_ng口上,竟多了幾點或淡或濃的紅斑。

莫不是成帝作祟……還是那個神仙降罰於他了?

宣帝實在不敢多看,自己合攏衣襟,緊緊咬住齒關,心底似潑了一盆冰水,當即寒徹入骨。他怔怔坐了一陣,腦中彷彿都空了,過了許久纔回過神來,低低叫了王義一聲:“替朕拿筆墨來。”

王義勸道:“聖上病體沉重,不可勞心費神……”

宣帝不耐煩地說道:“叫你拿就拿來,朕縱要死也不差這一時!”

王義拗不過他,委委屈屈地奉了紙筆過來。宣帝提起筆來,卻見手已有些發抖,便叫王義斜託着紙,自己拿左手握着右腕,凝神定氣數息,終於穩穩落了下去:“大將軍如晤。前日奏疏中事,朕已盡付六部處置,必不使卿在軍中受人掣肘……”

只寫了短短几句話,宣帝便覺眼前有些發花,也就扔下筆,吩咐王義:“朕以後怕不能再寫信了,這封你先收好,明日着人送至軍中,安撫住大將軍……”

他放下手時,腕間一點紅色半隱半露,正落在王義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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