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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19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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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色蒼白沒有半分血色,他傻子一般望着她微弱地呼吸。旁邊的護士急得直向他打手勢,他心如刀割,失魂落魄,有人給他端了張椅子,他也不曉得要坐下去。那目光如膠,只是凝在她的臉上。他問護士:“她傷勢怎麼樣?”護士只答:“很嚴重。”他問:“是怎麼受的傷?”護士支吾不答,沈家平笑了一聲,說:“許先生,有些事情你不要過問纔好。”他悚然一驚,心中惶然,滿腹的疑問只好硬按下去。

他也不曉得是過了多久,窗上本來有絲絨的窗簾,此時都用金鉤束了起來,抽紗沉沉地垂着,外面的太陽薄薄的一點透進來,混沌如同黃昏。而靜琬躺在那裏,只如無知覺沉睡着的嬰兒一般。許建彰坐在那裏,身體漸漸發僵,可是腦子裏彷彿甚麼都不能想。這間臥室極爲寬敞,東面的紫檀架上掛着一把極長的彎刀,那刀的皮鞘上鑲了寶石,底下綴着杏色流蘇,極是華麗,顯然是把名刀。架上另擱着幾柄寶劍,長短不一。另一側的低櫃上,散放着一些雪茄、香菸盒子之類。他呆滯的目光落在牀前的掛衣架上,那上頭搭着一件男子的戎裝,一條皮質的腰帶隨便搭在衣架底下,腰帶上還套着空的皮質槍盒。許建彰看到這件衣服雖只是軍便服,但肩上墜着金色的流蘇,穿這樣戎裝的人,除了慕容灃不作他想。

下人來請他去喫飯,他胃裏像塞了滿袋的石頭,沉甸甸的哪裏有胃口,只是搖頭。屋子裏安靜極了,只有靜琬偶爾呻吟一聲,護士走來走去,給她量體溫、量血壓、打針、拭汗。他坐在那裏,只盼着靜琬快醒來,可是似乎心底深處萌出一絲不安,彷彿在害怕甚麼未知的東西一樣。下人又來請他喫晚飯,這一天竟然就這樣過去了,過得這樣快,卻又過得這樣慢。

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只聽見女子柔和的聲音:“尹小姐怎麼樣了?”外頭的一個老媽子答:“還沒有醒呢。”跟着門被推開,他回頭一望,只見是一位衣着華麗的貴婦,不過三十餘歲年紀。蘭琴忙向那貴婦道:“這是許少爺,尹小姐的表哥。”又對他說:“這是我們四太太。”

<b>遇上愛(29)

他素聞這位四太太的大名,知道她是慕容宸生前最寵愛的一位姨太太,慕容灃未娶,聽說慕容府裏就是她在主事,於是連忙站起來,很客氣地叫了聲:“四夫人。”四太太原本跟慕容宸出席各種場合,所以雖是個舊式的女子,但落落大方,伸出手來與許建彰握手,說道:“許少爺幸會。”又說:“唉,靜琬出了這樣的事情,真是叫人心裏難過。”

許建彰心中正自擔憂,聽她這樣一說,越發心痛難當。四太太又說:“吉人自有天相,表少爺也不要太着急。”又問:“表少爺還沒喫飯吧?”說完叫過外面的一位聽差就說:“你們如今是越發沒規矩了,客人在這裏,爲甚麼不請到後面去用飯?”

許建彰忙道:“他們早請過幾遍,我沒有胃口,所以纔沒有去,再說已經十分叨擾府上了。”四太太笑吟吟地道:“表少爺又不是外人,爲甚麼這樣客氣?我們六少這兩天太忙,所以抽不出工夫來,請表少爺不要見怪。表少爺將這裏當成家裏就是了,有甚麼事只管吩咐他們。”

她一口一個表少爺,許建彰滿腹的疑惑就像肥皂泡一樣膨脹到了頂點,輕輕一震就要迸裂開來。四太太又說:“飯總歸是要喫的,就是靜琬醒來,也一定不願意見着表少爺餓着肚子啊。”她再三地相邀,許建彰卻不過情面,只得起身去喫飯。

他自是食不知味,但慕容府裏的下人招呼得還是十分殷勤,餐後是西式的做派,又有甜食又有咖啡,他哪裏喫得下,草草呷了兩口咖啡就回去看靜琬。只見四處的燈都已經開了,走回那樓裏去,走廊裏燈火通明,沈家平卻站在走廊上,見着他微微一怔,許建彰也沒往心裏去,沈家平搶先一步敲門說:“六少,許少爺回來了。”這纔將房門推開。

慕容灃正在窗前與一位外國醫生說話,聽見了纔回過頭來,許建彰雖然來往承州多次,但從未見過慕容灃。此時乍然相逢,心裏無端端一驚,只見他比起報紙上的照片來,臉色微黑,眉目清峻,神色間有種從容不迫,倒是少年老成。

他只得稱呼一聲:“六少。”慕容灃淡然地微一頷首,又轉過臉去用俄語與那外國醫生說話,那醫生亦用俄語作答,過不一會兒,那醫生又陪着慕容灃走到牀前去,低聲與他討論着甚麼,許建彰料想他們是在說靜琬的傷勢,只是自己一句也聽不懂,彷彿多餘一樣。

第二日靜琬仍未甦醒,總是沉沉睡着。四太太倒是每日過來兩趟,看看靜琬的傷勢,又安慰許建彰幾句。這天晚上過來後,卻隨手從丫頭手裏接過只匣子,交給許建彰說:“這兩天有幾位太太小姐來探望,只是醫生吩咐過尹小姐這裏要安靜,所以我一概替靜琬擋了駕,這些個東西,是人家送給尹小姐的,你先替她收起來吧。”

她走後許建彰打開來看,竟是厚厚一沓禮單,上面所列,大都是些昂貴稀罕的藥材,甚麼百年高麗蔘新鮮熊膽虎骨鹿茸,還有送鎮邪所用玉器的,有送古董玉飾的,形形色色,不一而足。下頭的落款,盡皆是承軍中要人的女眷。他捏着這厚厚一沓禮單,就像捏着一塊燃着的熱炭一樣,從手上一直灼痛到心裏去。

待得靜琬漸漸甦醒,已經是三日之後。她傷口疼痛,人卻是清醒起來,睜開眼來,蘭琴已經喜得嚷道:“小姐醒了,小姐醒了。”醫生護士都聚攏來,她目光只在人叢中逡巡,卻沒有看到許建彰。早有人去報告了慕容灃,他本來開了通宵的會議,此時正在睡覺。一聽說,來不及換衣服,披了件外衣就過來了。見着她醒來,不禁露出笑容來,脫口道:“你總算醒了。”一旁蘭琴也笑道:“這下子可好了,小姐終於醒了。六少擔心得不得了,隔一會兒總要來看小姐。”靜琬見他神色憔悴,眼中滿是關愛,心下感激,問:“六少……”

慕容灃心中會意,說:“事情已經基本平靖下來了。”他輕輕握住她的手,說:“靜琬,好在你沒事,不然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快活。”她勉強笑了一笑,問:“我這兩天人迷迷糊糊的,好像覺得建彰在這裏,怎麼沒有看到他?”

慕容灃道:“我派人請許少爺來陪着你,他也確實一直在這裏。不過正巧今天中午餘師長請他喫飯,所以他出去了。”靜琬聽了,隱隱只覺得失望。

許建彰這數日來茶飯不思,今天也仍舊是食不知味。餘師長在自己家裏請客,自然是一桌的山珍海味,美味佳餚。那餘師長與許建彰是通家之好,女眷也並不迴避。餘太太素來愛說笑,一面給許建彰佈菜,一面就笑道:“許少爺雖然受了幾天牢獄之災,但也算是有驚無險,今天家常便飯,算是替許少爺壓驚吧。”

<b>遇上愛(30)

許建彰哪裏喫得下去,餘師長問:“尹小姐的傷勢,不知道眼下要不要緊?”許建彰嘆了口氣,說:“好幾個外國大夫每天輪流看着,就是沒有多大起色。”餘太太笑道:“尹小姐福慧雙全,必然能逢凶化吉,再說有六少的嚴令,說是醫不好尹小姐,要拿那些大夫是問呢,他們敢不盡心盡力?”餘師長聽她說得不倫不類,忙打斷道:“喝酒,喝酒。”親自持了壺,給許建彰斟上一杯。

許建彰慢慢將那火辣辣的洋酒吞下去,滿腔的話終於再忍不住,說:“餘師長,你我相交一場,你今天對我說句實話,六少對靜琬……對靜琬……”說了兩遍,後頭的話再問不出來。

餘師長對餘太太道:“你去將上回他們送的高粱酒叫人拿來。”餘太太答應着去了,許建彰見他支走餘太太,心裏越發不安,直愣愣地盯着他。餘師長卻又給他斟滿了杯子,接着就長長嘆了口氣,說:“想必你也瞧出來了,六少對尹小姐頗爲愛慕,我勸你一句,大丈夫何患無妻,識時務者爲俊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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