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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20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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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建彰數日來的擔心終於被證實,一顆心直直地墜下去,一直往下落,往下落,像是無底無邊一樣,只是生出徹骨的寒意來。餘師長又道:“本來這些話我不該說,說出來也該打嘴巴。可是你我相交多年,我不告訴你,良心上過不去。尹小姐確實是女中豪傑,難得一見的奇女子,就衝她孤身來承州救你這份膽識,我就要對她伸出大拇哥兒,贊上一聲‘好’。六少瞧上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我是外人,說了你也不要惱,我看啊,尹小姐對六少,也未必無意。”

許建彰脫口道:“靜琬不會的。”

餘師長又嘆了口氣,說:“會不會我不知道,可是這承軍上下,人人皆知她是六少的女朋友,她也不避甚麼嫌疑,一直與六少舉止親密。尹小姐在三小姐府上住着,那可和大帥府只有一街之隔。”將聲音壓得一低,說:“有一次因緊急軍務,我連夜去見六少,沈家平支支吾吾說不清六少的去處,叫我在花廳裏等了足足大半個鐘頭,才見着六少從後面回來。後來我在小陽春請客,藉着酒勁逮着沈家平問這事兒,六少的祕書張義嘏也喝得差不多了,大着舌頭嬉皮笑臉跟我拽文,說甚麼‘當關不報侵晨客,新得佳人字莫愁’。我是粗人聽不懂,那幫祕書都鬨笑起來,沈家平這才說,尹小姐不比別個,你們再在這裏胡說八道,瞧六少知道,不拿大耳摑子扇你們。”

許建彰心中亂成一團,想起日來種種蛛絲馬跡,心如刀絞,緊緊攥着拳頭,過了半晌,從齒縫裏擠出句話來:“靜琬不是這樣的人,我信她不是。”

餘師長“嘿”了一聲,說:“我瞧尹小姐也不是那種貪戀富貴的人,只是六少少年英雄,拋開了身份地位不算,亦是一表人才,但凡女子,哪個不垂青於他?他們兩個人相處如此之久,總會生出情愫來。”

許建彰心亂如麻,慢慢呷着酒。餘師長又道:“老弟,我是將你當成自己的兄弟一樣,纔多說這麼幾句酒話。你就算不爲自己着想,也得爲家裏人打算,假若惹毛了那一位,以後你這生意還怎麼做?他的脾氣你多少聽說過,真要翻了臉,別說日後的生意往來,就你在這北地九省,只怕連立錐之地都沒有。你還有老母弱弟,你豁出去了,他們還可以指望誰?孰輕孰重,你自己掂量吧。”

十二

靜琬畢竟傷後體弱,只說了兩句話就生了倦意,重新沉沉睡去。醒來天已經要亮了,窗簾縫隙裏露出青灰的一線光,四下裏仍舊是靜悄悄的,慕容灃坐在牀前一張椅子上,仰面睡着,因爲這樣不舒服的姿勢,雖然睡夢中,猶自皺着眉頭。他身上斜蓋着一牀毛毯,可能也是睡着後侍衛替他搭上的,因爲他還穿着昨晚的西服。

晨風吹動窗簾,他的碎髮凌亂覆在額上,被風吹着微微拂動,倒減去好幾分眉峯間的凌人氣勢,這樣子看去,有着尋常年輕男子的平和俊朗,甚至透出一種寧靜的稚氣來,只是他的脣極薄,睡夢中猶自緊緊抿着,顯出剛毅的曲線。

她怔怔地出了一會兒神,微一動彈,牽動傷口,不禁“哎喲”了一聲。聲音雖輕,慕容灃已然驚醒,掀開毯子就起來看她:“怎麼了?”她見他神色溫柔關切,眼底猶有血絲,明知他這幾日公事繁忙,可是昨天竟然在這裏熬了一夜,心中不免微微一動,輕聲說:“沒事。”他打了個哈欠,說:“天都要亮了,昨天晚上只說在這裏坐一會兒,誰知竟然就睡着了。”

靜琬道:“六少先回去休息吧。”慕容灃說:“反正再過一會兒,就要辦事去了。”望着她,微笑道:“我再陪你坐一會兒吧。”靜琬心中微微一驚,下意識移開目光,微笑問:“大哥,建彰回來了嗎?”慕容灃於是叫了人進來問,那聽差答:“許少爺昨晚喝醉了,是餘師長派人將他送回來的。現在在客房裏休息呢。”

<b>遇上愛(31)

靜琬聽了,心中微惱。慕容灃道:“他必然是擔心你的傷勢,所以喝起悶酒來,難免容易喝醉。”靜琬“嗯”了一聲,慕容灃又說:“醫生說你可以喫東西了,不過要喫流質,想喫點甚麼,我叫他們預備去。”靜琬雖然沒有甚麼胃口,可是見他殷殷望着自己,心中不忍拂他的意,隨口道:“就是稀飯好了。”

廚房辦事自然是迅速,不一會兒就拿食盒送來熱騰騰的粳米細粥,配上小碟裝的六樣錦州醬菜,粥米清香,醬菜鹹鮮。慕容灃笑道:“我倒也餓了。”蘭琴本來正在爲靜琬盛稀飯,聽見說,連忙又拿碗替他盛了一碗。上房裏的聽差就問:“六少是在這邊洗漱?”慕容灃答應了一聲,到盥洗室裏去洗臉刷牙,這裏本來就是他的臥室,盥洗室裏毛巾牙刷仍舊齊備。

靜琬傷後行動不便,蘭琴和另一名丫頭秀雲,一個捧了臉盆,一個拿了毛巾,正幫忙洗漱,只聽外面聽差說:“許少爺早。尹小姐剛醒了呢。”靜琬聽見建彰來了,正欲說話,慕容灃已經在盥洗室裏問:“靜琬,是誰來了?要是家平,叫他先在外面等着。”

許建彰剛剛走進屋子,就聽見他的聲音,臉色不由微微一變。靜琬見情形尷尬,忙說:“大哥,是建彰來了。”

慕容灃走出來,一邊扣着外衣的扣子,一邊對許建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便轉過臉去對靜琬說:“已經七點鐘了,瞧這樣子不能陪你喫早飯了。”靜琬道:“大哥請自便。”她覺得氣氛尷尬,不免特別留意許建彰的臉色,只見他神色已經頗爲勉強,似是很不自在的樣子。

慕容灃走後,靜琬喫過幾口稀飯,精神已經有些不濟,蘭琴收拾了傢什出去,靜琬望着許建彰,見他也凝視自己,於是道:“你不要誤會,我和六少是結拜兄妹,大哥對我一直以禮相待。”許建彰“嗯”了一聲,卻重複了一遍:“你們是結拜兄妹。”靜琬見他語氣敷衍,又見他神色憔悴,心中也不知是氣惱還是愛憐,賭氣一樣道:“有甚麼話你就直說吧,反正我自問並沒有做任何對不起你的事。”

許建彰嘴角微微發抖,臉色難看到了極點,眼睛卻望向了別處,過了許久,方纔說道:“靜琬,我要回乾平去了。”

靜琬只覺心猛然一沉,她本來傷後失血,臉上就沒有多少血色,現在臉色更是慘白:“爲甚麼?”

許建彰淡然道:“我原來沒有走,是因爲很不放心你,後來聽說你受了傷,更不能拋下你,現在看來,你在這裏沒有甚麼不好的,所以我打算先回家去看看。”

靜琬又氣又急又怒,問:“你必是聽了甚麼話,所以疑心我對不對?難道我是那樣的人嗎?”她便將自己到承州後種種情形都說了,將徐、常二人事件也稍作解釋,最後道:“我爲了救你,才答應六少與他在人前做戲,我與他之間清清白白,信不信由你。”

許建彰聽她將來龍去脈都說清楚,聽到她爲了救自己,不惜賠上她自己的名聲,嘴角微微一動,像是要說話,最後終於忍住。他經過千思萬想,翻來覆去,雖然早就將利害關係考慮明白,明知是不得不割捨,可是見她一雙澄若秋水的眼睛盈盈地望着自己,幾乎就要動搖。他腦中就像放電影一樣,一會兒想到與她在乾平時的日子;一會兒想到家裏的老母弱弟,自己肩上無法推卸的重任;一會兒想到在牢中的日子,身陷囹圄,望天無路,那種恐懼令人不寒而慄。他想着餘師長的話,孰輕孰重……孰輕孰重……

他想起父親臨終前,緊緊攥着他的手不放,奄奄一息地說不出話來,只指了指站在牀前的幾個弟妹。母親與弟妹們已經失去了父親,家裏不能再沒有了他——他若是不惜一切,日後哪有顏面去見九泉之下的亡父?

他咬一咬牙,終於狠下心來:“靜琬,我們許家是舊式的家庭,我不能叫我母親傷心。這北地九省,無人不知你與六少的關係,我們許家,實在丟不起這個人。靜琬,你雖未負我,我也只好負了你了。”

靜琬聽了這一句,心裏便好似被人猝然捅了一刀,那一種氣憤急怒,無以言喻,只是手足冰冷,胸中抽痛,連呼吸都似痛不可抑。也不知是傷口痛,還是心痛,一口氣緩不過來,連聲音都在發抖:“許建彰,你竟然這樣待我?”許建彰只不做聲,她眼前一陣陣地發花,再也瞧不清楚他的模樣,她的聲音也不似自己的了:“你就爲這個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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