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29節
茉莉在衣襟上漸次綻放着,彷彿是嬌柔的蕾絲,可是明明是真的,幽幽暗香襲人。他微笑說:“這樣真好看,反倒有了西式衣服的韻味。”她理了理衣襟,含笑說:“我也覺得很好看。”他隨手拿了一枝茉莉,便要替她簪在鬢旁,那白色的小花在他指間,不由自主叫人想到很不吉利的事情。戰事那樣急迫,她明知他回去後,必然是要親自往槍林彈雨的前線去督師,她心中忽然微微一酸,說:“我不戴了,我不愛這花。”他含笑道:“我都不忌諱,你倒比我還封建。”到底將花輕輕地替她插入髮間。
她慢慢用手指捋着自己的一條小手絹,茉莉的香氣氤氳在衣袖間,下午三四點鐘的光景,因爲在山裏,日光淡白如銀,窗外只有沉沉的風聲,滾過鬆林間如同悶雷。她微笑說:“我倒餓了。”慕容灃怔了一下,雙掌一擊,許家平便從外面進來,慕容灃就問他:“有沒有甚麼喫的?”
許家平臉上浮起難色來,他們雖然精心佈置了纔來,可是因爲行動隱蔽,而且這裏只是暫時歇腳之處,廚子之類的下人一早就遣走了。靜琬起身說:“我去瞧瞧有些甚麼,若是有點心,喫一頓英式的下午茶也好啊。”慕容灃一刻也不願意她離開自己的視線,說:“我陪你一塊兒去。”
這裏本來是一位外國參贊的別墅,廚房裏樣樣很齊備。她雖然是一位千金小姐,可是因爲曾經留過洋,倒頗有些親切之感。隨手取了碗碟之類的出來,又拿了魚子醬罐頭,對慕容灃說:“勞駕,將這個打開吧。”許家平就在門外踱着步子,慕容灃卻不想叫他進來,自己拿了小刀,在那裏慢慢地撬。他甚少做這樣的事情,可是現在做着,有一種極致的快樂,彷彿山外的事情都成了遙遠的隔世,惟一要緊的,是替她開這一個罐頭。
西式的廚房並不像中國廚房那樣到處是油煙的痕跡,地面是很平整的青磚,牆上也和普通的屋子一樣,貼了西洋的漆皮紙,而且廚房正好向西,太陽的光照進來,窗明几淨,並不讓人覺得特別熱。她低頭在那裏切蘿蔔,因爲沒有做過這樣的事,深一刀,淺一刀,隔好一會兒,刀在砧板落下“嗒”的一聲輕響。斜陽的光線映在她的髮際,微微一圈淡金色的光環,有一縷碎髮落在她臉側,外面的風聲嗚咽,屋裏只聽得到靜靜的刀聲,她手指纖長,按在那紅皮的蘿蔔上,因爲用力,指甲蓋上是一種淡淡的粉色,手背上有四個淺淺的小窩,因爲膚色白皙,隱約的血脈都彷彿能看到。
他放下罐頭,從她身後伸出手去按在她手背上,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她的頸中有凌亂短小的細發沒有綰上去,髮間有茉莉幽幽的香氣,他竟然不敢吻下去。她的身子有些僵硬,聲音倒像是很平靜:“我就弄好了,罐頭打開了嗎?”遠處有隱約的風聲,他恍惚是在夢境裏,這樣家常的瑣事,他從前沒有經歷,以後也不會有經歷,只有這一刻,她彷彿是他的妻子,最尋常不過的一對夫妻,住在這樣靜謐的山間,不問紅塵事。
他沒有開過罐頭,弄了半晌纔打開來,她煮了羅宋湯,用茄子燒了羊扒,都是俄國菜,她微笑說:“我原先看俄國同學做過,也不曉得對不對。”
自然是很難喫,他們沒有到餐廳裏去,就在廚房裏坐下來喫飯,他雖然並不餓,可是還是喫得香甜,她只喝了一口湯,說:“太酸了,好像酸忌廉放太多了。” 他微笑說:“不要緊,喝不完給我。”她將剩下的半碗湯倒給他,她身上有忌廉與茉莉的香氣,這樣近,又這樣遠。
<b>沒有新娘的婚禮(8)
太陽一分一分落下去,落到窗欞的最後一格。他轉過臉對她說:“我們去後山看日落吧。”
走出屋子,山中空氣涼爽,雖是八月間,已經略有秋意。四面都是蒼茫的暮色,漸漸向大地瀰漫開來,一條蜿蜒的小路直通往後山,他與她默默走着,不遠處許家平與幾個侍衛遙遙相隨。山路本來是青石鋪砌,因爲不常有人走,石板間生了無數雜草,她一雙高跟的漆皮鞋,漸漸走得喫力起來。他回身伸出手,她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將手交到他手中。他的手粗糙有力,帶着一種不可置疑的力道,他雖然走得慢,她額上也漸漸地濡出汗來。
山路一轉,只見刀劈斧削一般,面前竟是萬丈懸崖,下臨着千仞絕壁。而西方無盡的虛空,浮着一輪落日,山下一切盡收眼底。山腳下的平林漠漠,阡陌田野,極目遠處暮靄沉沉,依稀能看見大片城郭,萬戶人家,那便是乾平城。四面都是呼呼的風聲,人彷彿一下子變得微茫如芥草,只有那輪落日,熠熠地照耀着那山下遙遠的軟紅十丈。
他望着暮色迷離中的乾平城,說:“站得這樣高,甚麼都能看見。”她卻只是長長嘆了口氣,他抽出手帕鋪在一塊大青石上,說:“你也累了,坐下休息一會兒吧。”
她順從地坐下來,她知道餘時無多,太陽一落山,他就該走了,從此後他與她真正就是路人。他曾經出人意料地闖入她的生命裏來,可是她並沒有偏離,她終究得繼續自己的生活。他就在她身邊坐下,太陽正緩慢地墜下去,像玻璃杯上掛着的一枚蛋黃,緩緩地滑落,雖然慢,可是一直往下墜,緩慢地、無可逆挽地沉淪下去。
他手中擎着只小小金絲絨的盒子,對她說:“無論怎麼樣,靜琬,我希望你過得快樂。今後……今後咱們見面的機會只怕少了,這樣東西是我母親生前留下的,我一直想送給你。”她既不接過去,也不說話,他就慢慢地打開盒蓋來,瞬間盈盈的淡白寶光一直映到人的眉宇間去,這種光芒並不耀眼,相反十分柔和。她知道他既然相贈,必是價值連城之物,可是這樣一顆渾圓明珠,比鴿卵還要大,那一種奇異的珠輝流轉,直令人屏息靜氣。
半天的晚霞流光溢彩,天空像是打翻了顏料碟子,紫紅、明黃、蝦紅、嫣藍、翠粉……他身後都是綺豔不可方物的彩霞,最後一縷金色的霞光籠罩着他,他的臉在逆光裏看不清楚,但他手中的珠子在霞光下如同明月一樣皓潔,流轉反映着霞光灩灩:“這是乾隆年間合浦的貢物,因爲世所罕見,所以叫‘玥’,以爲是傳說中的神珠。”她說:“這樣貴重的東西,我不能要。”他臉上彷彿是笑,語氣卻只有淡淡的悵然:“靜琬,這世上萬物於我來講,最貴重的無過於你,這顆珠子又能算甚麼?”
她心下惻然,自欺欺人地轉過臉去,終究將盒子接了過去,他說:“我替你戴上。”那項鍊是西式的,他低着頭摸索着,總也扣不上去。她的髮間有幽幽的茉莉花香,他的手指上出了汗,小小的暗釦,一下子就滑開了,她的氣息盈在他的懷抱裏,她突然向前一傾,臉就埋入他襟前,他緊緊摟着她,她的發輕輕擦着他的下巴,微癢酸澀,不可抑制的痛楚,他說:“跟我走。”
她只是拼命搖頭,彷彿惟有如此才能保證自己不說出甚麼可怕的話來。她的家在這裏,她的根在這裏,她的父母家人都在這裏,她所熟知的一切都在這裏。她一直以爲自己勇敢,如此才知道自己根本很怯懦,她不敢,她竟然不敢。如果她不惜一切跟他走了,如果他不再愛她了,她就會落入萬丈深淵,她就會永世不得翻身。因爲她是這樣地愛着他,因爲她已經這樣地愛他,如果他將來不愛她了,如果他要拋棄她,她就會一無所有。到了那時,她將情何以堪?
冰冷的眼淚漫出來,他的聲音很輕微:“太陽落了。”
迷離的淚光中,大地正吞噬最後一縷餘暉,天地間蒼茫的黑暗湧上來,時方盛夏,她的身上卻只有冰冷的寒意。
因爲要趕在關城門之前回乾平去,所以汽車開得極快。月亮正升起來,明亮的一輪,掛在山彎的樹梢上。仍舊是那位嚴先生送她回去,她一路上都是沉默的,車子行在山間的碎石路上,碾得石子刷刷地輕響。她一直出着神,也不知過了多久,車子突然一顛,旋即司機將汽車停了下來,下車去看了,只是氣急敗壞:“真要命,輪胎爆了。”
那位嚴先生也下車去查看,問那司機:“將備用輪胎換上得多久?”司機答:“起碼得一個鐘頭吧。”他心中焦急,向她說明了情況,她也着急起來,如果不能及時趕回去,城門一關,只有待到明天早上才能進城,如果自己一夜不歸,家中還不翻天覆地?
<b>沒有新娘的婚禮(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