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35節
他卻笑逐顏開:“原來你還是怕我死的。”靜琬被他這一激,惱上心頭,將臉一揚:“誰怕你死了,你就算死一萬次,也不干我的事。”他笑道:“我可捨不得死,我死了你怎麼辦?”靜琬哼了一聲,說:“厚顏無恥。”他依舊笑道:“對着你嘛,我寧可無恥一點。”
他這麼一老實承認,靜琬出於意外,怔了一怔,過了片刻才說:“呸,也不怕別人聽見。”他攬住她的腰,微笑道:“除了你之外,誰敢聽見?”靜琬極力地繃着臉,慕容灃道:“忍不住就笑出來嘛,爲甚麼要憋得這樣辛苦?”靜琬斜睨了他一眼,說:“誰說我想笑?”雖然這樣說,到底那笑意已經從眼中漫出來了,只將他一推:“走開去,看見你就討人厭。”
慕容灃笑道:“我這樣忙還抽空來瞧你,你還嫌我討厭——我倒打算一輩子讓你討厭下去呢。”靜琬道:“你要再油腔滑調,我可真要惱了。”他笑道:“我可是說正經的。”他將那捲紙打開來給她瞧,原來竟是一式兩份的結婚證書。上面證婚人、主婚人的名字都已經簽好,用了私印,皆是永新城裏幾位德高望重的父執輩將領,下面男方簽名處,他也已簽字用印,只有女方簽字的地方,還留着空白。
她的指尖冰涼,他的手心卻是滾燙的,緊緊攥着她的手,他一句句念給她聽:“慕容灃、尹靜琬簽訂終身,結爲夫婦,願琴瑟在御,莫不靜好。”他念得極慢,一個字一個字,那聲音裏漫着一種喜悅,她每一個字都聽得那樣清楚,又像是都沒有聽清楚,只是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一樣,惟有軟弱地依靠着他。而他緊緊用手臂環着她,似乎怕一鬆手,她就會消失似的。
他的出生年月日、籍貫姓名,她的出生年月日、籍貫姓名,證婚人的名字、介紹人的名字、主婚人的名字……密密麻麻的端正小楷,寫在那粉色的婚書上,她向來覺得這樣的粉色很俗豔,但今天這粉色柔和得如同霞光一樣,朦朧裏透出一種溫暖光亮,她心裏也說不出是一種甚麼感受,歡喜到了極處,反倒有一種悲愴,總覺得這一刻恍惚得不像真實。她緊緊攥着那證書的一角,他微笑道:“你可要考慮好,一簽字,你可就姓慕容了。”
她抬起臉來看他,他的眼裏惟有一種溫柔如水,凝望着她,千山萬水一路走來,兩個人都是千辛萬苦,他等了她這樣久,她也茫茫然尋了這麼久,如今才知道原來是他,這一生原來是他。
她將臉埋到他懷中去,他緊緊地箍着她,就像重逢的那一刻,可是這一刻更甜蜜,更篤定。這麼久,這麼遠,從初次相遇到如今,隔了這麼久,中間那樣多的人,那樣多的事,他到底是等到了她。
他的聲音像是夢囈一樣:“靜琬,你還記不記得……”她“嗯”了一聲,他沒有說下去,她也並不追問,其實與她的一切都像是在夢境,哪怕是現在明明相擁,可是因爲等了太久,總覺得甜美得如同夢境一樣。但這夢境如此甜蜜沉酣,他哪裏捨得去多想。一顆心安逸踏實,因爲明明知道她是他的,明明知道這一生一世,她都會是他的。她的笑顏那樣甜美,黝黑純淨的瞳仁裏,惟有他臉龐的倒影。她的脣上有甜美的氣息,他吻在她的嘴角:“等仗打完了,我要給你最盛大的婚禮,我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們兩個有多幸福。”
<b>沒有新娘的婚禮(18)
何敘安本來性格極沉着,今天不知爲何,只是坐立不安,負着手在屋子裏徘徊,走了好幾趟來回,又看看牆上掛着的鐘。這間大的辦公室是慕容灃日常處理軍務的地方,牆上掛了好幾幅軍事地圖,桌子上堆着小山一樣的軍報、電報、往來文書,另外還擱着好幾部電話。那種雜亂無章的擺設,更叫人看了心中添堵。
他坐了一會兒,起身又踱了幾步,聽着牆上的掛鐘嘀嗒嘀嗒的聲音,心裏越發煩躁。想了一想,終於走出去,順着走廊一直往後。後面小小一所跨院,天色已晚,那院子裏小小一個花園,園中花木葳蕤。沈家平正坐在那裏哼着小曲兒剝花生米喫,見着他打了個招呼,何敘安往後望去,後面又是一重院落,門口的崗哨站在那裏,隱約可以看見裏面巡邏的侍衛走動。他問沈家平:“這麼早六少就休息了?”
沈家平說:“纔剛吃了晚飯,說是過一會兒要陪尹小姐上街買東西。看來這年內,真的會辦喜事了。”何敘安聽了這句話,不禁深有感觸,長長嘆了口氣,用手將那花生的殼子,一隻只按着,咔嚓咔嚓,按得癟平。最後拍了拍手,拂去碎屑,說:“沒想到這位尹小姐可以修成正果。”沈家平笑道:“六少的年紀,早該結婚了,幾位老姨太太總是念叨,只是他不耐煩聽。上次去乾平見程家的人,那樣危險的境地,卻非得要見一見尹小姐,你不就說六少是認真鬧戀愛嗎?”
何敘安笑道:“戀愛歸戀愛,結婚歸結婚,這是兩碼事。”沈家平哈哈一笑,說:“按照法律,他們已經算是結婚了啊。”何敘安隨口道:“現在是民主社會,法律嘛當然是要講的。”他本來心情十分不好,可是現在像是突然有了點精神:“尹小姐來了也好,六少起居本來就乏人照料,女人家心細,比成班的侍衛都要強。大帥當日不總是誇四太太是‘隨軍夫人’嗎?再說六少平日總是惦記她,現下終於在一起,六少也省心不少。”
沈家平因爲慕容灃脾氣不好,而近來軍務繁忙,自然性子更是急躁,所以侍衛們老是捱罵,自從靜琬來了之後,沈家平還真覺得鬆了口氣一樣。何況靜琬雖然是女流之輩,但在軍中絲毫沒有驕矜之氣,常常穿男裝伴隨慕容灃左右。承軍南北兩線同時作戰,自是十分艱苦,而她隨着慕容灃輾轉各行轅,千里奔波,矢林箭雨中不離不棄,所以慕容灃身邊的不少將領先是側目,而後狐疑,到了後來,一提到“夫人”,總忍不住讚一聲,欽佩不已。連外國的記者,也在西文報紙上刊登慕容灃與她的合影,稱讚“慕容夫人亦英雄”。
所以這天跟隨靜琬的侍衛孫敬儀來告訴沈家平:“夫人不知道爲了甚麼事,在那裏掉眼淚呢。”沈家平說:“胡扯,夫人怎麼會哭!”話一出口,又覺得她雖沉毅堅強,但終歸是個女人,自己這句話也太武斷了,於是問:“是爲甚麼在哭?”
孫敬儀道:“前天攻克了阜順,繳獲了許多東西,都堆在倉庫裏。夫人這幾天正說悶得慌,我就去倉庫裏隨便拿了兩本書和幾份報紙給她看,不曉得爲甚麼,剛纔我見到她一個人坐在那裏默默掉眼淚。”
沈家平素知靜琬的性子十分堅韌,有次從馬背上摔下來,也沒見她紅過眼圈,所以聽孫敬儀這麼一說,心裏還真有幾分惴惴不安。想了想說:“六少還在開會,我去看看夫人有甚麼吩咐。”
大軍南下,此時行轅設在距阜順不過三四里的一個小鎮清平,因爲駐防地方不夠,所以徵用當地縉紳的民宅設立行轅。清平鎮雖然不大,但自古便是驛路要道,所以雖是民宅,但九進天井,數重庭院,極是寬敞精緻。靜琬所住上房之前的庭院中,擺了數百盆菊花,簇擁得花海一樣。沈家平遠遠瞧見靜琬立在窗前,默默凝望那錦繡樣的花海。他們都素來敬畏靜琬,於是一進屋子,在十來步開外就行禮:“夫人。”
靜琬平日甚少用脂粉,奔波間甚至多穿男裝,此時因爲在行轅裏,不過一襲尋常的墨綠絲絨旗袍,臉上卻薄薄撲了些粉,雖然如此,猶能看出眼角微紅。他在心裏思忖,靜琬見他的神色,勉強笑道:“我今天有些不舒服,你不要告訴六少。”
沈家平瞧她的樣子,像是十分傷心,但他只是侍衛隊長,許多事情都不好過分追問,只得道:“夫人如果有甚麼事,可以交給家平去辦。”靜琬“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才問他:“依你看,甚麼時候可以攻克乾平?”沈家平聽她這麼一問,大出意外,因爲她雖在軍中,幾乎從來不過問軍事,平日多忙的是些慰問傷兵、撫卹眷屬之類瑣事。他躊躇着答:“前線的事情很難說,總不過這幾天吧。”
<b>沒有新娘的婚禮(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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