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36節
靜琬又“嗯”了一聲,沈家平眼尖,瞧見一旁梨花大案上擱着一張報紙,拿起來一看,只見是數日前的一張穎州日報,版面上極醒目的粗黑告示:“尹楚樊與尹靜琬斷絕父女關係之聲明”,他一目十行,只見語氣極爲激烈,稱:“不肖女離家去國,是爲不忠;悔婚出走,是爲不義;未告之父母,是爲不孝。”又稱:“不忠不義不孝之人,不見容尹氏宗族,是以聲明與其斷絕父女關係……”
靜琬見他看到報紙,悽然一笑,說道:“沛林就快回來了,你將這個拿走,不要叫他看見。”沈家平自識得她以來,從來未見她有這樣的神情,心下惻然,低聲道:“此事還是告訴六少的好,夫人受了這樣的委屈,到時候六少可以出面解釋清楚的。”
靜琬眼中淚光盈盈,轉過臉去,聲音低微如同自言自語:“連我的父母都不要我了,還有甚麼值得去解釋?”
二十一
慕容灃因爲去看佈防,所以很晚纔回到行轅。老房子光線晦暗,雖然廳中點了電燈,白琉璃罩子下,光是暈黃的一團,朦朦朧朧地照着,傢俱都是舊式的花梨木,雕花的陰影凹凸不平,燈下看去更有一種古靜之意。屋子裏寂無人聲,外面餐桌正中放着一隻菊花火鍋,已經燒得快乾了,湯在鍋底嗞嗞地響着,下面銅爐中的炭火,也已經快熄掉。慕容灃見火鍋旁的四樣小菜都已經冰冷,連一絲熱氣都沒有了,於是徑往裏去,雕花隔扇上的紅綾帳幔在燈下泛出黯黯的紫光,襯出裏面牀上珍珠羅的帳子,也隱約透出一種粉紫的光來。
靜琬等得太久,已經合衣睡着了,慕容灃悄悄將被子展開,想要替她蓋上,她卻驚醒了,見到他微笑道:“我怎麼睡着了,你吃了飯沒有?”慕容灃說:“我喫過了,下次不要等我了,仔細餓傷了胃。”靜琬說:“反正我也不想喫。”一邊說,一邊就坐起來,因爲髮髻微松,兩鬢的散發紛紛垂下來,正要伸手去捋,他已經無限愛憐地替她捋上去:“飯菜都涼了,你想喫甚麼,我叫他們去弄。”
靜琬說:“我想喫薔薇木的榛子漿蛋糕。”薔薇木是承州的一間西菜館子,清平鎮與承州相距二百餘里,她說要喫這個,就是和他開玩笑了,慕容灃卻略一沉吟,將掛衣架上她的一件玫瑰紫的嗶嘰斗篷取下來:“來,我們去買蛋糕。”靜琬笑道:“別鬧了,已經快九點鐘了,不早一點休息,明天你又半晌不樂意起牀。”慕容灃說:“我明天上午沒有事。”將那斗篷替她穿上,靜琬被他拉扯着往外走,說:“深更半夜的,到底要去哪裏啊?”
慕容灃“噓”了一聲:“別吵嚷,咱們溜出去。”雖然說是溜出去,一出二門頂頭就遇上巡邏的侍衛,見着他們兩個,忙不迭“啪”一聲地行禮。慕容灃也不理睬他們,攜着靜琬徑往外走,等侍衛去報告沈家平,他們已經到了車庫之外了。司機見着他們也十分詫異,慕容灃要了車鑰匙,靜琬不肯上車,說:“別鬧了,待會驚動起人來,又興師動衆。”慕容灃並不答話,突然將她打橫抱起,不等她反應過來,已經被他抱入車內。她又好氣又好笑,他已經關上車門,自己坐到司機的位置上,將車子發動了。
車子駛出來,清平鎮上還有幾家店鋪猶未打烊,暈黃的燈光映在青石板的街道上,因爲天氣冷,那光線也像是涼的。一方一方的淡黃色,彷彿她素日愛喫的檸檬凍子,又像是奶茶裏的冰,漸漸地融了開,一絲絲地滲到夜色中去。汽車從燈光中穿梭過去,不久就將整個鎮子拋在後頭。她回過頭去只能看到稀稀落落的燈火,越落越遠,不由驚訝:“我們去哪裏?”
他笑着說:“不是說去買蛋糕嗎?”
靜琬以爲他是說笑,因爲日常他也愛自己開了汽車帶她出來兜風,於是微笑:“轉一圈就回去吧。”汽車順着路一直往北去,兩條孤單的燈柱射在路上,前方只是漆黑一片,過了一會兒走上了公路,川流不息的汽車往來,原來都是運輸軍需的車輛,十分的熱鬧。靜琬因爲白日心力交瘁,此時車子又一直在顛簸,不知不覺就睡着了。
她睡了一覺醒來,車子仍在向前駛着,車窗外仍舊是漆黑一片,偶然有軍車與他們相錯而過,雪亮的車燈一閃,轉瞬即過。她心中詫異,叫了一聲:“沛林。”他因爲開着車,沒有回過頭來,只問她:“醒了?冷不冷?”她說:“不冷。這是在哪裏?”他溫言道:“已經過了季安城,再有兩個鐘頭,就可以到承州了。”
靜琬大喫一驚,半晌說不出話來,他終於回頭瞥了她一眼:“夫人,我開了這麼大半夜汽車,應該有賞吧?”她心中柔情萬千,傾過身子去吻在他臉上,他緩緩將汽車停在路畔,將車子熄了火,扶過她的臉溫柔地吻下去,許久許久才放開,她的呼吸略有些急促,雙頰滾燙,手仍緊緊攥着他的衣襟,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亦是熠熠生輝。
<b>沒有新娘的婚禮(20)
她的臉依偎在他胸前,他的心撲通撲通地跳動着,溫柔得如同世上最好聽的聲音。她的聲音低低的,如同夢囈:“沛林,我只有你了。”他吻着她的發,他的呼吸溫暖地拂着她的臉。他說:“我也只要你。”
路兩側都是一望無垠的野地,暗沉沉並無半分人家燈火,滿天碎的星子,像是一把銀釘隨意撒落,直要撒到人頭頂上來一樣。遠遠聽到汽車駛近,叭叭地鳴着,最後車燈一閃,嗚一聲從他們汽車旁駛過去了。聽着那汽車漸去漸遠的聲音,滿天的星光似乎都漸漸遠去,惟有一種地老天荒的錯覺,彷彿整個世界只餘了他們這一部汽車,只餘了他與她。
天未明他們就到了承州,因爲城門還沒有開,他將汽車停在城牆下避風處,靜琬見他神色疲憊,說:“你睡一覺吧。”將自己的斗篷給他,他開了這麼久的車,也實在是累了,幾乎是頭一歪就睡着了。靜琬替他蓋好斗篷,自己在車上靜靜守着。東方漸漸泛起魚肚白,有鄉下人架了車子預備進城去賣菜,吱扭吱扭的獨輪車,馱着滿滿的瓜菜,南瓜上帶着粉霜,圓滾滾的果子洗得極乾淨,高高地堆了一筐,她遠遠望去還以爲是蘋果,後來一想才知道是紅皮蘿蔔。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坐在那獨輪車的前架子上,因爲天氣冷,已經穿上了花布棉襖,一張小臉凍得通紅,烏溜溜的眼睛只管望着她。她衝着那孩子微微一笑,那孩子也不由對着她笑起來,扭過頭去指給自己的父親看:“汽車。”
太陽快要升起來了,城外稀稀落落都是趕早市進城的人,趕車的、推車的、挑擔子的,與她只隔着一層車窗玻璃,遙遙就能望見市井平凡的喜悅。慕容灃睡得極沉,雖然這樣子在車上並不舒服,可是他眉宇舒展而坦然,她想伸手去撫摸他濃濃的眉頭,就像每天早上叫他起牀前一樣,可是今天不行,外面的人也許會看見,車內只有他呼吸的聲音,平穩漫長,這聲音如此令人覺得安逸,她幾乎也要睡着了。
城門緩慢而沉重地發出軋軋的聲音,獨輪車吱呀吱呀地從他們汽車旁推過去了,那小女孩遠遠回頭衝着她笑。太陽也已經升起來了,透過擋風玻璃照在他臉上,秋天裏的日頭,淡薄得若有若無,經過玻璃那麼一濾,更只餘了一抹暖意。他睡着時總有點稚氣,嘴角彎彎地上揚,像小孩子夢見了糖。她有點不忍心,輕輕叫了他一聲:“沛林。”見他不應又叫了一聲,他才“嗯”了一聲,含糊地咕噥道:“叫他們先等一等。”
她心中隱約好笑,伸手推他:“醒醒,這不是在家裏呢。”他這才欠身坐起來,先伸了伸懶腰,纔回過頭來對她笑道:“誰說這不是在家裏,我們這不就要回家去了?”話雖然這樣說,他們去薔薇木吃了早餐,又將蛋糕打包了兩份,因爲時間緊急,來不及回大帥府去,只給汽車加了油,就趕回清平去。
慕容灃對她說笑:“咱們這也算是過家門而不入吧。”她自從與他結髮之後,並未曾過門成禮,聽到他這樣說,心中微微一動,說不清是喜悅還是感嘆。他說:“等仗打完了,我們就可以回家了。”她心中只有一種悵然,說:“這麼遠趕回來只爲喫榛子漿蛋糕,真是傻氣。”他騰出一隻手來握她的手:“和你在一塊兒,我就喜歡做這樣的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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