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37節
這句話這樣耳熟,她臉上恍惚地笑着,想不起來曾在哪裏聽過,含笑抽出手來:“專心開車吧,將車開得這樣快,還只用一隻手去扶。”早晨路上車輛稀疏,惟有軍需的車隊轟隆隆不時駛過。遠處沃野千里,晨靄漠漠,秋天的早晨有薄霧,車窗外偶然閃過村莊農家,房前屋後的棗樹已經在星星點點地泛起紅光。大堆的麥草堆在地頭,高粱秸稈堆得小山似的。偶然有村裏的孩子牽了牛,怔怔地站在田間看路上的汽車。
這一路風光看下來,雖然都是很尋常的景色,但因爲兩個人都知道是難得的偷閒,所以心裏有一種犯法的快樂。她說:“清平行轅那邊準已經亂了套。”他笑着說:“管它呢,反正已經盡力趕回去了,大不了聽他們囉嗦幾句。”
結果他們剛出了季安城不久,老遠就看見前面設了路卡,大隊的衛兵持槍直立,正在盤查過往的車輛,那衛兵的制服是藏青色的呢料,遠遠就認出是衛戍近侍。慕容灃笑道:“好大的陣仗,不知是不是在收買路錢。”靜琬斜睨了他一眼:“虧你還笑得出來,準是找我們的。”慕容灃哈哈大笑,將車子減慢了速度停下來。
果然是沈家平親自率人在這裏等候,因爲他們一路追尋過來,知道是往承州方向去了,但沒想到他們竟然走得這樣遠,所以只在這裏設卡。慕容灃見朱舉綸也來了,不由對靜琬說:“真糟糕,朱老夫子也來了,準得受他一番教訓。”原來那朱舉綸雖是掛着祕書的職名,其實慕容灃自幼跟着他學習軍事謀略,雖未正式授業,亦有半師之分。一直以來他爲幕僚之首,說話極有分量,慕容灃對他也頗爲敬畏,所以慕容灃嘴上稱呼他爲老夫子,其實心裏已經老大過意不去,沈家平早已打開了車門,慕容灃下車來,笑着對朱舉綸說:“朱先生也來了。”心裏想他定然會有長篇大論要講,自己此番行事確實衝動,只好硬着頭皮聽着罷了。誰知朱舉綸神色凝重,只趨前一步道:“六少,出事了。”
<b>沒有新娘的婚禮(21)
慕容灃心裏一沉,因爲前線大局已定,幾乎已經是十拿九穩,不會有多大的變局,所以他才一時放心地陪靜琬去了承州。不想一夜未歸,朱舉綸這樣劈面一句,他不由脫口就問:“出了甚麼事?穎軍克復了阜順?還是護國軍失了德勝關?”他雖然這樣問,但知道戰局已定,這兩樁都是不可能的事情,但除了這兩樁之外,旁的事又都不能關乎到大局。
果然朱舉綸搖一搖頭,神色間大有隱憂:“不是穎軍——請六少上車,我再向六少報告。”靜琬也已經下車來,見慕容灃眉頭微皺,不由十分擔心。他回頭也望見了她,對她說:“你坐後面的車子,我和朱先生有事。”
她點了點頭,司機早就開了車過來,她望着慕容灃與朱舉綸上了車,自己也就上了後面的汽車。衛兵們的車子前呼後擁,簇擁着他們回去。
他們在中午時分就趕回到清平鎮,靜琬路上勞頓,只覺得累極了,洗過澡只說晾頭髮,誰知坐在沙發上,不知不覺就睡着了。醒來時天色已晚,屋子裏漆黑一片,她摸索着開了燈,看了看鐘,原來已經是晚上十點鐘了。她走出去問了孫敬儀,才知道慕容灃回來後一直在開會,孫敬儀道:“夫人還沒有喫晚飯,我叫廚房做點清淡的菜吧。”
她本來身體一直很好,這兩天卻總是聽見喫飯就覺得沒胃口,只得打起精神說:“就叫廚房下點麪條吧。”孫敬儀答應着去了,過不一會兒,就送來一碗熱氣騰騰的麪條,一海碗黑沉沉的湯汁,另外還有四碟醬菜。她坐下來纔看出那湯汁是滷汁,北方所謂的打滷麪,就是將麪條下好了,另外預備滷汁澆上去。那滷汁裏面除了雞脯絲、裏脊肉絲、鱔絲、雲腿,還有蟄皮海蔘之類,那海味的腥氣撲鼻,她只覺得胸口堵住一樣,一口氣透不過來,只是要反胃,連忙將勺子撂下,將那滷汁海碗推得遠遠的,起身走過去開了窗子,夜風清涼地吹進來,才覺得好受了些。
這麼一折騰,最後只就着醬菜喫下半碗麪條去,草草收拾了上牀睡覺去。她惦記着慕容灃,所以睡得並不踏實,總是迷迷糊糊剛睡着就又驚醒,最後到天亮時分,才沉沉地睡去了。
慕容灃到第二天下午纔回來,因爲前一夜沒有睡,這一夜又熬了通宵,眼睛裏淨是血絲。那樣子像是疲倦到了極點,回來後飯也沒有喫,往牀上一倒就睡着了,靜琬聽着他微微的鼾聲,只是心疼,彎腰替他脫了鞋,又替他蓋好了被子,自己在窗下替他熨着襯衣。
她幾件襯衣還未熨完,孫敬儀就在外面輕輕叫道:“夫人。”她連忙走出去,原來是何敘安來了,他日常對她總是很禮貌,行了禮才說:“麻煩夫人去叫醒六少。”自然是有緊急的軍事,她略一遲疑,他已經主動向她解釋:“我們一個友邦大選中出了意外,現在上臺執政的一方對我們相當不利。只怕今後北線的戰局,會十分艱難。如果從南線撤軍,那麼實在是功虧一簣,現在他們的通電已經到了……”
她心下奇怪,正欲發問,內間慕容灃已經醒了,問:“外頭是誰?”她答:“是何先生來了。”他本來就是合衣睡的,趿了拖鞋就走出來,他們說話,她一般並不打擾,所以退回裏面去。不曉得爲甚麼,她只是心神不寧,想着何敘安的話,怔怔地出了好一會的神,突然聞到一陣焦煳味,纔想起來自己還熨着衣服。手忙腳亂地收拾,那熨斗燒得燙熱,她本來就不慣做這樣的事,急切想要拎開去,反倒燙到了手,失聲“哎喲”了一聲,熨斗早就滾翻在地上,慕容灃在外面聽見她驚叫,幾步就衝了進來,見她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連聲問:“怎麼了?”
她手上劇痛,強忍着說:“沒事,就是燙了一下。”他捧起她的手來看,已經鼓起一溜晶亮的水泡,那樣子竟似燙得不輕,他回頭大聲喊:“孫敬儀,快去拿貂油來。”見旁邊洗臉架子上搭着毛巾,連忙打溼了替她敷在手上。冷的東西一敷上去,痛楚立減,等孫敬儀取了貂油來塗上,更是好了許多。
她十分赧然:“我真是笨,一點小事都做不來。”他說:“這些事本來就不用你做,你自己偏要逞能。”話雖然是責備的意思,可是到底是心疼埋怨的語氣。她心中一甜,微笑對他道:“何先生還在外面等着你呢,快出去吧,別耽擱了事情。”
他“嗯”了一聲,又叮囑她道:“可別再逞能了。”她將腳一跺:“成日嫌我囉嗦,你比我還囉嗦。”他本來因爲局勢緊迫,一直抑鬱不樂,見着她這麼淺嗔薄顰,那一種嫵媚嬌俏,動人心絃,也禁不住微笑起來。
<b>沒有新娘的婚禮(22)
二十二
因爲入了冬,戰事越發地緊迫起來。承軍雖然打到了乾平城下,但因爲外國政府出面,所以不得不暫緩開戰,只是圍住了乾平,由外國政府調停,開始談判。慕容灃因爲那一國的友邦轉爲支持昌鄴政府,十分頭痛,所以談判的局勢就僵在了那裏。雖然乾平唾手可得,但卻因爲受了內外的挾持,動彈不得。不僅南線如此,北線與俄國的戰事,也因爲有數國威脅要派出聯軍,不得不忌憚三分。
所以不僅是慕容灃,連同一幫幕僚們心裏都十分焦急,這天會議結束之後,祕書們都去各忙各的,惟有何敘安與朱舉綸沒有走。慕容灃本來就不耐久坐,此時半躺半窩在那沙發裏,將腳擱在茶几上,只管一支接一支地吸菸,一支菸抽不到一半就掐掉,過不一會兒又點一支,不一會兒那隻水晶的菸灰缸裏,就堆起了滿滿的菸頭。何敘安咳嗽了一聲說:“六少,敘安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慕容灃說道:“我看這幾天你都是吞吞吐吐的,到底有甚麼事?”何敘安道:“如今雖然形勢並不見得怎麼壞,可是老這麼僵下去,實在於我們無益。就算打下了乾平,大局上還得聽昌鄴政府節制,實在是無味得很。”慕容灃“嗯”了一聲,說:“昌鄴內閣由李重年把持,老二侉子跟我們積怨已久,如今只怕在幸災樂禍。”他心中不耐煩,直用腳去踢那茶几上的白緞繡花罩子,他腳上一雙小牛皮的軍靴已經被緞子擦得鋥亮,緞子卻污了一大塊黑烏,連同底下綴的杏色流蘇,也成了一種灰赭之色。朱舉綸是個老煙槍,坐在一側只吧嗒吧嗒地抽着菸袋,並不做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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