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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身份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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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身份

半夜裏,淞滬警備司令部上空不時有幾道亮光,像剪刀一樣交錯而過。去年日軍入侵上海發動淞滬戰爭後,司令部緊急配備了防空探照燈。看守所崗樓上也裝了一個,時不時朝監區牢房的高牆上掠過。強光透過窄窗,牢房內部瞬間照亮,又瞬間變暗。

梁士超在軍隊裏養成了習慣,到了陌生地方,總要四下觀察,先從各個方向瞭解環境。男牢並排分爲三弄,第三弄的一側正對着圍牆,此刻十分安靜。走廊對面的牢房偶爾傳來鼾聲,間或有人夢中驚醒,發出幾聲叫喊。

他看着牢房中的幾位同志,心裏有些着急犯愁。那天早上,他跟着秦醫生一同離開診所,遠遠走在後面。秦醫生是個文雅沉穩的人,走路不疾不徐。從菜場撤退時,他還擔心秦醫生是否能脫身,結果反倒是自己沒能跑出來,也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

一年多前,梁士超在反“圍剿”時負了傷,從蘇區來上海醫治,秦傳安就是爲他治傷的醫生。傷愈後,組織上臨時安排他參加地方黨組織工作,所以就留在了診所幫忙。

白天審訊時,他對敵人謊稱自己從前在十九路軍當兵,跟隨翁旅長多年,“一·二八”在閘北阻擊日本人時受了重傷,因爲在上海的醫院救治,沒跟部隊調防。那個遊隊長將信將疑,出去轉了一圈,夾了支香菸回來,就讓獄卒把他押回牢房。這個遊隊長就那麼容易相信他的說法?

兩天裏敵人輪番審訊,追問誰是召集人,逃跑的那幾個人都是誰,爲甚麼聚集在那個地方?可是今天下午,審訊換了花樣,那個遊隊長把對骰子的興趣轉到了牌九上。是敵人掌握了甚麼新的情況,在故意迷惑他們嗎?

大家都說是來打牌的,可是錢呢?雖然老方確實對大家交代過,每個人都多帶一點錢,他們也帶了,但是把他們身上所有的錢都掏出來,湊在一起也不過一百多塊大洋。就這麼點錢,爲甚麼要跑到圖書館的密室裏打牌?公共租界雖然裝模作樣抓賭,可誰都知道連巡捕自己也喜歡賭錢。梁士超清楚,他們不會相信這個說法。最讓人疑惑的是,組織這次會議、通知大家來開會的老方,竟然沒有在約定的時間出現。

林石傷得不輕,他被捕時右腿中彈,兩天來大部分時間都處在半昏迷狀態,這倒讓他暫時比較安全,因爲在審訊室裏,他隨時都會不省人事,敵人把他拖出去,沒多久他就又被獄卒架回了牢房。

林石一邊回想那天從開會前到特務衝進來抓捕時的各種細節,一邊觀察着牢房裏的其他三個人。

陳千元第一次提審回來,身上到處都是傷。林石猜測,敵人可能見他比較年輕,也許參加地下工作時間不長,未必瞭解甚麼重要祕密,索性拿他開刀,打了又打,以爲把他拖回牢裏,可以嚇唬其他人。

雖然回到了牢房,但陳千元的情緒還是難以平靜,只要獄卒一走開,他就站到牢門邊朝外張望,顯然十分擔憂。林石想,他應該是在擔心那位年輕的女同志,那多半是他女朋友,他們兩人一起走進菜場上了樓。從白雲觀押解到龍華,一路上兩人一直緊挨着。

女牢靠近男牢一弄,在另一側的圍牆邊,那裏的小窗雖然對着男牢,但是與男牢三弄隔着三排房子。

“你這樣能看到甚麼?”梁士超走到牢門邊,把陳千元扶回牀邊坐下。

易君年可能受了電刑,回來時雖然一聲不吭,但手腕腳踝上明顯有灼傷。第一次審訊中,那個遊隊長問過林石,易君年有沒有把口袋裏的骰子扔到桌上,林石說沒看見。那個遊隊長又問,那麼後來易君年把骰子放進口袋,你看見了沒有?林石回答遊隊長,他根本就沒看見第二對骰子,他在那房間就只看到過一次骰子,就是遊隊長你自己從口袋裏摸出來的那對。

提審回來後,易君年就這麼靠牆坐在幾片草蓆上,林石一直在觀察這個人。敵人衝進來時,他看見易君年抓起桌上的骰子放進口袋,所以易君年肯定知道骰子的事情。究竟有幾個人知道?遊隊長也知道骰子,林石當時就明白了,組織內部被滲透了。

最初只有老方知道骰子,但他卻沒有來開會。梁士超說過一句:所有這些情況,只有老方最瞭解。沒有人接他的話。易君年隔了很久才說,老方不可能有問題。易君年很少說話,這不奇怪,經驗豐富的同志,進了敵人的監獄通常比較沉默。

老方爲甚麼不來開會?這個問題林石想了很久,但他就像易君年一樣,不願意輕易懷疑任何一個同志。

林石把參加會議的人在腦子裏過了一遍。有一個人,易君年跟他打招呼,叫他老衛。特務衝進會場前,這個老衛十分焦躁,催大家趕緊開會。後來撤退時,又是他第一個衝出房間,成功逃脫。他好像有先見之明。

“你說,老方到底爲甚麼不來開會?”梁士超問陳千元。

“他可能得到情報,特務知道了開會地點?”陳千元試圖解釋。

“那他難道不應該通知大家嗎?”梁士超自己倒有個想法,“你們說,老方會不會被捕了?”

牢房裏安靜了下來。

林石動了動,易君年起身過去看他,又查看了一下他的傷處:“你怎麼樣?感覺好些嗎?”

“身上發冷,傷口發炎了。”易君年一直都很關心他的傷情,可林石不想讓別人知道他受傷到甚麼程度。

易君年摸了摸他的額頭:“你太虛弱了,多睡會兒。”然後脫下棉袍,蓋到林石身上,轉頭對那兩個人說:“牢房裏說話小心,隔牆有耳。”

林石確實覺得奇怪,軍法處那麼多牢房,關押的人一向龐雜,爲甚麼把他們關在一起,是想要製造環境讓他們私下議論嗎?

“老方是哪天通知你開會的?”梁士超又問陳千元。

“開會前一天下午。他急匆匆跑過來接頭,說完了馬上就要離開,說還有其他人要通知。他是一個一個通知的,我和董慧文,我們倆他很清楚,但他也是分開通知。到開會前一天晚上我們倆碰頭,才知道第二天要去同一個地方。”

“現在想想,老方爲甚麼要跟我說骰子的事情呢?”梁士超自言自語。    易君年見兩個人轉過頭來看他,便說:“我調到上海第一天就和老方接頭,這三年一直都跟他一起工作。就算你們都懷疑他,我也仍舊相信他。他那天沒到會場,一定有他的理由。情況十分複雜,我們要相信組織上早晚會查清真相。他來通知我開會,是直接到我那個書畫鋪,我那裏他很熟悉。如果他真有甚麼問題,我早就被捕了,用不着等到今天。”

“不過你們說到骰子,我也覺得有些奇怪。按理說,他自己也要來開會,不需要把這個情況告訴大家,但那天他也對我說了,所以我覺得,他也許那時候就想到第二天會有意外情況,所以提前把與上級來人接頭的方式告訴大家,以免他來不及趕到會場。”

他轉念一想:“幸虧他沒有來,沒有按時開會。不然上級派來的同志一表明身份,把祕密任務一宣佈,如果像你們說的那樣,內部真有敵人的奸細,那就真的要壞大事了。”

“也不知道上級到底要給我們分派甚麼任務。”

易君年再一次阻止他們繼續討論下去。在牢房裏,他們本不應該提及祕密工作。他改變話題,問陳千元是做甚麼的。

“國際通訊社,給通訊社編譯電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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