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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見日軍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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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口奪食,風險太大。那個散發着最濃烈血腥氣的山田少佐,是“廚師”的僱主。吃了他,等於斷了這條穩定的“食材”來源。他需要的是一個細水長流的……獵場。

靈魂深處,那冰封的惡靈本源因爲新“菜單”的確定而微微悸動,透出一絲冰冷的愉悅。他像一個耐心的獵人,開始默默盤算着“進食”的順序和間隔。一天一個?或許……可以更“節儉”些?畢竟,飢餓纔是最好的調味料。

嘴角,在無人可見的陰影裏,勾起一絲極其細微、冰冷、毫無人類情感的弧度。

***

走出軍營那如同巨獸之口的森嚴鐵門時,何大清幾乎是被兒子半拖半扶出來的。刺骨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卻讓他麻木混沌的腦子有了一絲清醒。他回頭望了一眼那高牆上黑洞洞的機槍口和閃爍的探照燈,巨大的恐懼和後怕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將他淹沒,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冰冷的雪地裏。

“爹,回家。”何雨昂的聲音平靜地響起,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穩穩地托住了父親的手臂。

何大清茫然地看向兒子。夜色中,何雨昂的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眼睛,在遠處軍營探照燈偶爾掃過的慘白光線下,卻沉靜得如同古井深潭,看不到一絲一毫屬於少年應有的驚惶。這異常的平靜,反而讓何大清心頭那點疑慮和恐懼更加深重。他想問,卻又不敢問,巨大的疲憊和絕望壓得他喘不過氣。

孫閻王不知從哪個角落鑽了出來,手裏掂量着一個輕飄飄的布包,臉上帶着施捨般的嘲弄:“喏,何大清,太君賞的!拿着!以後好好伺候着,少不了你的‘好處’!”他把布包往何大清懷裏一塞,沉甸甸的,是幾塊大洋和一些零散的銅子。

何大清下意識地接住那冰冷的布包,手指觸碰到堅硬的銀元,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只覺得那東西燙手,沾滿了屈辱和同胞的血。他麻木地攥緊了口袋。

回家的路,比來時更加漫長。何大清佝僂着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昏暗的衚衕裏,手裏緊緊攥着那個裝錢的口袋,彷彿攥着自己僅剩的尊嚴碎片。每一步都沉重無比。明天……明天開始,他就要天天踏進那個魔窟了……給那些畜生做飯……用那些沾着血的錢……養活家人……

巨大的屈辱感和對未來的恐懼,像兩塊巨石,壓得他幾乎直不起腰。他腦子裏渾渾噩噩,只有一個念頭在反覆盤旋:活下去……爲了老婆孩子……活下去……

經過街角那個熟悉的雜貨鋪時,昏黃的油燈光線從門縫裏透出來。何大清像被甚麼牽引着,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他站在寒風裏,看着那扇透出微光的小窗,眼神空洞。

“爹?”何雨昂低聲喚了一句。

何大清沒應聲。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或者說是一種麻木的慣性,推開了雜貨鋪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混合着劣質煤煙、灰塵和黴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櫃檯後面,頭髮花白的王掌櫃正就着油燈打瞌睡,被門聲驚醒,眯着眼看着這對深夜光顧的父子:“何師傅?這麼晚了……”

何大清沒說話,只是顫抖着手,把那個裝着賞錢的布包打開,從裏面摸出兩塊沾着他冰冷汗水的銀元,又仔細數出一些銅子,放在油膩的櫃檯上。他的動作僵硬,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貨架。

“給……給稱五斤……最粗的棒子麪……”聲音乾澀嘶啞,“再……再來棵白菜……要……要最外頭剝爛的……”

王掌櫃看着那幾塊明顯帶着“東洋”印記的銀元和何大清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瞭然和同情。他嘆了口氣,沒多問,默默地轉身,從最底層的麻袋裏舀出灰黃色、粗糙得能劃破嗓子的玉米麪,又去角落的筐裏,翻出一棵凍得發蔫、外層葉子發黃破爛的大白菜。

“一共……一塊兩毛七……”王掌櫃的聲音很低。

何大清數出相應的錢,推過去。手指在冰冷的櫃檯上停留了一下,目光掃過掛在房梁鉤子上、一小條凍得硬邦邦、沾着血絲的肥肉膘。那點可憐的油脂,在昏黃的燈光下,散發着對飢餓之人致命的誘惑。

“再……再切一毛錢的肉……”何大清的聲音更低了,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羞愧和掙扎。這肉……是用甚麼換來的啊!

王掌櫃默默地點點頭,拿起油膩的砍刀,小心翼翼地在那條凍肉上切下薄薄的一小片,用草紙包了,遞過來。

何大清接過那輕飄飄的草紙包和沉甸甸的糧袋,像捧着一座山。他不敢看王掌櫃的眼睛,低着頭,轉身就走,腳步更加踉蹌。

何雨昂跟在他身後,默默地看着父親佝僂的背影,看着他手裏那點用巨大屈辱換來的、微不足道的糧食。他的目光平靜無波,如同萬年不化的寒冰。體內那股冰冷的力量在緩慢流轉,感受着父親身上散發出的、濃烈到幾乎化爲實質的絕望和屈辱氣息。這股氣息,對於惡靈而言,同樣是某種意義上的“養料”。

衚衕深處,更加黑暗。一個衣衫襤褸、瘸着腿的老乞丐蜷縮在避風的牆角,懷裏抱着個破碗,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何大清手裏那個裝着玉米麪的口袋,乾裂的嘴脣無聲地蠕動着,渾濁的眼睛裏只剩下對食物最原始的渴望。

何大清下意識地把口袋往懷裏緊了緊,加快了腳步,幾乎是小跑着逃離了那絕望的注視。

何雨昂的腳步依舊平穩。他走過那個乞丐身邊時,眼角的餘光掃過那張枯槁絕望的臉。那乞丐身上散發出的微弱、渾濁、帶着死氣的靈魂波動,如同風中殘燭,在肖昂的感知裏,連一絲漣漪都激不起。

太“瘦”了。

他的“菜單”上,有更“豐盛”的選擇。

他平靜地收回目光,跟上父親倉皇的背影,融入了北平城無邊的、沉重的夜色裏。只有手裏那包一毛錢的凍肉膘,在寒風中散發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底層掙扎者最後的、卑微的油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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