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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合頁鏽(2013年夏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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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殼卡在老宅的瓦縫裏三十年**。李玄策踩着竹梯摸到房梁時,指尖先觸到了冰涼的露水——那截黴變的麻繩仍保持着父親當年繫結的樣式,繩結處積着厚厚的灰,像團凝固的陰雲。

樟木箱墜地時驚飛滿屋塵埃,生鏽的合頁發出類似渡輪汽笛的嘶鳴。陽光穿過天窗斜照在箱面,靛青漆皮剝落處露出暗紅的木胎,宛如結痂的舊傷突然被撕開。李玄策蹲下身,嗅到松脂混着鐵鏽的味道從榫卯縫隙滲出,與三十年前渡口的風別無二致。

**泛黃的錄取通知書下壓着藍頭繩**。那抹褪色的靛藍突然活過來,在穿堂風裏輕輕顫動,像當年妹妹追着板車奔跑時散開的辮梢。李玄策的拇指撫過繩結處凝結的血痂——是夏至那天李月竹摔在曬場時蹭破掌心染的,血漬邊緣還粘着粉筆灰,如今已變成褐色的鹽花。

箱底突然滾出個玻璃藥瓶,標籤上的字跡被樟腦蝕得模糊。男人瞳孔驟縮年那個暴雨夜,他起夜時撞見父親往醃菜壇裏藏藥瓶,冰涼的雨水正順着瓦楞溝砸在他光着的腳背上。

**曬場的青石板還留着暗紅斑痕**。李玄策攥着藥瓶走到西廂房,三十八個醃菜壇在牆根列隊,壇沿的鹽霜閃着冷光。他顫抖着掀開第七個壇蓋,酸腐氣息中浮出半枚生鏽的船釘——正是當年被母親扔掉的那枚,鐵鏽已把周圍的老鹽水染成赭紅色。

蟬鳴突然變得刺耳,恍惚間有刨木聲從倉房傳來。男人踉蹌着撞開蛛網密佈的木門,腐朽的樑柱間垂着半截麻繩,繩結樣式與吊着樟木箱的一模一樣。三十年前父親就是在這裏咳着血組裝書箱,松香混着血腥氣滲進每道木紋。

**煤油燈在記憶裏倏然點亮**。十五歲的李玄策看見父親蜷在刨花堆裏,掌心握着個空藥瓶,玻璃碎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母親蹲在門檻哭,粉筆灰和淚水在她臉上和成泥漿,院裏的二十三個醃菜壇正在暴雨中發出空洞的迴響。

"哥!"十二歲的李月竹突然從雨中衝進來,懷裏的算盤珠子嘩啦亂響,"爹怎麼了?"少女的藍頭繩散了,溼發粘在蒼白的臉上,像道猙獰的傷疤。李玄策機械地掰開父親僵硬的手指,藥瓶標籤上"嗎啡"二字被雨水泡得腫脹,每個筆畫都滲出黑汁。

**渡輪的汽笛刺穿晨霧**。少年抱着樟木箱登上甲板時,妹妹的哭聲追着江風撲來。李月竹赤腳站在碼頭,手裏攥着染血的藍頭繩:"你早知道爹的病是不是?"十二歲少女眼裏的恨意比江底的沉船鐵錨更冷,驚得桅杆上的魚鷹振翅亂飛。

鹹澀的江風灌滿回憶,李玄策在腐壞的倉房裏劇烈咳嗽。三十年前的松香突然變得粘稠,裹着藥瓶碎片扎進喉管。他摸索着牆上的刻痕——那是自己離家前夜用鉛筆刀刻下的三角函數,如今已被黴菌蠶食成模糊的溝壑。

**褪色獎狀從牆上剝落半角**。王秀芹用紅鋼筆批改的"優"字正在黴斑裏潰爛,李玄策的指尖觸到某種堅硬物件——是藏在糊牆報紙裏的半截粉筆。母親當年就是握着這樣的粉筆,在父親咳血的夜裏教他解方程:"記住,未知數總要有個解。"

突然有細碎的腳步碾過曬場碎石。李玄策轉頭時,正看見個穿靛藍布衫的老婦蹲在醃菜壇前,銀白鬢髮間別着褪色的藍頭繩。老婦枯槁的手指探進第七個罈子,撈出船釘的瞬間,鹽水滴在青石板上,暈開的形狀恰似當年李月竹掌心血漬。

"這釘子本該在江底。"老婦的聲音像生鏽的合頁轉動,"就像你爹本該在1983年夏天沉進長江。"她轉身時,李玄策看見她腕間的銀鐲——那道裂痕裏塞滿鐵鏽,正是三十年前妹妹在曬場摔碎的傳家鐲。

蟬鳴戛然而止。三十八個醃菜壇同時泛起漣漪,每個壇口都浮出枚生鏽的船釘。李月竹從懷裏掏出個玻璃藥瓶,標籤上的"嗎啡"二字正在烈日下融化:"哥當年帶着這個祕密去縣中時,可想過爹是怎麼忍着疼給你刨書箱的?"

樟木箱的合頁突然迸裂,箱蓋掀開的剎那,三十年前的松香混着血腥氣噴湧而出。李玄策看見箱底那方鎮紙下壓着的不是課本,而是父親臨終前夜寫的欠條——墨跡被嗎啡漬染得模糊,借款方赫然是鎮上某條沉船的船老大。

**江風裹着柴油機船的突突聲**。少年站在渡口回望,曬場上的麥垛已經變成模糊的金斑。他摸到褲袋裏硬物——是父親塞給他的樟木鎮紙,紋理間滲着暗紅的漆漬。渡輪拉響汽笛的瞬間,李玄策忽然聽見妹妹七歲時的童謠:"樟木箱,鐵鎖簧,裝不下阿妹的藍頭繩..."

那些在麥茬地裏瘋長的記憶突然蜷縮成團,像母親捲起的舊教案,被父親用麻繩捆緊塞進樟木箱最底層。縣中的上課鈴在彼岸響起,少年將鎮紙按在物理課本上,松香混着血腥氣從木紋裏滲出來,悄悄漫過函數圖像的第一象限。

(記憶在此沉入樟木箱)

當三十年後的李玄策從老宅樑上取下積灰的樟木箱時,生鏽的合頁發出類似渡輪汽笛的嘶鳴。箱底那方鎮紙壓着的,不僅是泛黃的錄取通知書,還有半根褪色的藍頭繩——它永遠停留在1983年夏至的渡口,再沒能追上離家的板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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