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第187章 血祭：生米？熟飯？

晨霧未散，微弱的晨光艱難地穿透湖面的薄靄，將草廬和周圍的一切都蒙上一層清冷的霧靄藍。接我們的小舟終於劃破平靜的水面，靠岸的“篤”聲，打破了這持續了整夜的、令人心慌又心亂的寂靜。

我幾乎是在船剛停穩時，便率先一步踏上了岸邊的溼泥，腳步有些匆忙，甚至帶着點不易察覺的……逃避。我不敢回頭去看跟在身後下船的姬昌，更不敢像來時那般，與他有任何眼神或言語的交匯。昨夜那場烏龍，那冰冷的“假死”，那滾燙的淚，那絕望的擁抱，還有那個毫無旖旎卻烙入心底的“渡氣”……每一幀畫面都在我腦海中反覆上演，帶着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心頭的負重。他的情意，像一塊燒紅的烙鐵，在我自以爲堅硬的心防上燙下了一個難以磨滅的印記，讓我第一次感到無所適從，甚至……羞於面對。

我原以爲自己會竊喜於他的在意；我原以爲我能繼續像從前那樣，遊刃有餘地戲弄他、調侃他，將他當作一位特別的師父或盟友。可當意識到姬昌那份沉靜剋制下，竟藏着如此洶湧到不惜爲我緊張、爲我驚恐失態，甚至爲我心痛落淚的情感時，我所有的“遊刃有餘”都土崩瓦解了。我選擇了最笨拙的方式——沉默，以及昨夜後半程近乎僵硬的、假裝的“冥想”。因爲我突然害怕面對那份沉甸甸的情感。

此刻，腳踩在堅實的土地上，那份心慌卻並未減輕，就聽到嬸嬸們的議論聲……

“來了來了！可算回來了！”那聲音促狹中帶着調侃，一副準備看好戲的模樣。

“哎呦，我的公主殿下，世子殿下，這三日可還安好喲？”

一陣熟悉的、帶着誇張熱情與掩飾不住好奇的喧譁聲聚攏了過來。我紛亂的思緒猛地拉回到現實。我冷冷一笑，只見以肅夫人爲首的一衆宗婦，竟一個不落地齊聚在岸邊，個個衣着光鮮，妝容精緻，臉上帶着如出一轍的、彷彿等待看一場大戲終於落幕般的興奮笑容，眼神在我和姬昌之間來回逡巡，亮得驚人。

我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甚至沒看清姬昌的表情，就見肅夫人和姜夫人一左一右，極其自然地、幾乎是挾持般地將剛踏上岸、尚未來得及整理衣袍的姬昌給“架”了過去，瞬間將他圍在了中間。

“世子殿下！這三日齋戒辛苦了！瞧這氣色……似乎有些疲憊？可是沒休息好？” 肅夫人拉着姬昌的衣袖，上下打量，語氣是毫不掩飾的關切，眼神卻銳利得像要扒開他的衣服看看裏面有沒有甚麼“證據”證明：生米是否煮成了熟飯。

而我只能冷笑再冷笑，最後無奈地搖頭。她們顯然不會來找我的晦氣。而我也不願回應那羞於啓齒的“三日”。

“就是就是！這湖心夜裏寒溼，世子可還適應？我們姒兒沒給世子添麻煩吧？” 姞夫人立刻接口，一邊說一邊用胳膊肘悄悄碰了碰旁邊的夫人，惹來一陣心照不宣的竊笑。

姬昌顯然沒料到這番陣仗，被一羣熱情過度的貴婦人團團圍住，問話像連珠炮般砸來。他臉上迅速浮起一層窘迫的紅暈，原本清雋從容的姿態變得有些僵硬，想後退，卻被身後另一位夫人笑眯眯地擋住了去路。他只得站在原地，努力維持着禮節性的微笑，那笑容卻怎麼看都有些勉強。

“多謝諸位夫人關懷，昌……一切都好。” 他試圖簡短回答，聲音是一貫的溫和，卻比平日低沉了些。

“一切都好？那就好，那就好！” 姜夫人拍着手，眼睛卻瞟向我這邊，故意提高了音量，“我們就是擔心公主年紀小，不懂照顧人，怠慢了世子。如今看世子無恙，還似乎……嗯，更爲清減了些，想是齋戒虔誠，心有所思所致吧？” 這話裏的暗示，讓周圍的夫人們笑得更歡了。

姬昌的臉更紅了，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解釋甚麼，最終卻只是化爲一句更簡短的：“有勞夫人掛心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被圍在脂粉香和七嘴八舌的“關切”中，那副想要保持君子風度卻又盛情難卻、窘迫無奈的模樣，心中的慌亂竟奇異地被一絲複雜的情緒取代。有那麼一瞬間，我幾乎想上前將他從那羣“老狐狸”中間解救出來，就像他昨日毫不猶豫地“救”我一樣。

但……我終究沒有動。昨日的種種還在心頭翻滾，尤其是想到那個“吻”……雖然那根本算不上一個真正的吻，沒有任何纏綿的意味，只是純粹的急救，可脣瓣相貼的觸感，他渡氣時灼熱的氣息，卻彷彿帶着魔力，在此刻不合時宜地清晰起來。

我的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我迅速低下頭，假裝整理自己其實並不凌亂的衣襬，心臟卻不聽話地“撲通、撲通”狂跳起來，聲音大得讓我懷疑周圍的人都聽得到。全身的血液好像都湧到了臉上，帶着一種陌生的燥熱。

我不敢再看向姬昌的方向，生怕與他投來的視線撞上。可即便如此，眼角的餘光似乎仍能感受到他偶爾試圖越過人羣看向我的、帶着些許無奈和詢問的目光。那目光如同實質，讓我的脊背都微微發麻。

“好了好了，世子也累了，快讓世子回去歇息吧。” 最終還是肅夫人發了話，結束了這場單方面的“寒暄”。夫人們這才意猶未盡地讓開一條路，但仍用那種“我們都懂”的眼神笑眯眯地看着姬昌。

姬昌如蒙大赦，迅速而不失禮節地朝夫人們揖了一禮，然後快步向我這邊走來。他的步伐依舊穩健，但細看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抬起頭，準備迎接他的目光，說點甚麼來打破這尷尬——哪怕只是尋常的“世子辛苦”。然而，就在我們的視線即將接觸的前一剎那，姜夫人又突然插了進來，親熱地挽住了我的胳膊。

“姒兒啊，來來來，跟嬸嬸們說說，這三日……”

我被嬸嬸們簇擁着走向另一邊，與姬昌擦肩而過。在那一瞬間的失神中，我似乎感覺到他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但終究，我們沒能說上一句話。

只有那狂亂的心跳，和臉頰上未退的灼熱，無聲地訴說着昨夜之後，一切已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