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第189章 圍狩：圍狩之邀

血祭的肅殺之氣似乎還在有莘王城上空隱隱盤旋，連日的陰霾卻更多是籠罩在我的心頭。祭臺之上，我瞥見那抹月白身影依舊從容主持，儀態萬方，可儀式甫一結束，她卻如受驚的雀鳥般，在宗婦和侍從的簇擁下迅速離去，連一個禮節性的眼神交匯都未曾給我。當時，我只當她不想被那羣宗婦們嚼舌根。畢竟，那些婦人一路上都在緊盯着我們，各種試探齋戒的三日，我們之間到底發生了甚麼。

但……接連數日，皆是如此。軍營議事，她遣人送來文書，自己卻不露面；偶爾遠遠望見，未及我上前，她便已轉向他途；甚至連往日慣常“偶遇”的廊下、校場，都再難覓其芳蹤。這種刻意而明顯的迴避，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我心頭最柔軟的地方。隨着每一次落空的期待，每一次擦肩而過的悵惘，那刺便扎得更深一分，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鈍鈍的沉悶與低落。我的心空蕩蕩的。

今日，我如同往昔一樣，懷着渺茫的期望來到有莘軍營，步履不似往日輕快。目光下意識地逡巡，渴望捕捉到那個熟悉的身影，哪怕只是遠遠一瞥。然而，映入眼簾的，只有整齊操練的士卒和飄揚的旗幟。

遠遠看見南宮括正與部下交代着甚麼，我心中一動，走上前去，剛想開口詢問公主今日是否來過軍營，卻見南宮括先一步轉過頭，對上他的視線，隨即臉上露出一個瞭然又帶着些許無奈的表情，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無需言語，我瞬間明白了那搖頭的含義——她沒來，而且，大概也不會來見我了吧！一想到這個，我的心如墮深淵。心中竟隱隱感到痛楚。

脣角難以自抑地微微一癟，勾勒出一個苦澀的弧度。連日來的沉悶找到了一個可能的宣泄口，思緒不受控制地飄回那個水汽氤氳、驚心動魄的夜晚。那個“吻”……那個在極度恐慌下、毫無雜念只爲渡氣的接觸。

“難道是因爲那個嗎？” 一個冰冷的聲音在心底響起。“是我唐突了她？冒犯了她？所以她才這般避之不及？”

這個認知讓我心口發緊，一股更深的懊悔與自我質疑湧了上來。我素來以君子自持，克己復禮，那夜的舉動雖情急救人，但事後想來，於她而言，或許仍是難以接受的逾越。她那般驕傲、自由的性子，定然厭惡被強迫或冒犯，即便是無心之失。

“難道……她並不喜歡我？之前的親近與戲謔，不過是她的隨性，或是對“師父”的依賴？是我……自作多情，胡思亂想了？” 這些念頭如同冰水澆頭，讓我連日來輾轉反側。此刻，周遭軍營的喧囂彷彿都隔了一層，變得模糊不清。

“殿下？世子殿下！” 南宮括的聲音將我從沉鬱的思緒中拽回。只見南宮括不知何時已走到近前，臉上帶着關切，還有一絲掩不住的笑意，他手中拿着一份精緻的帛書。

“殿下，”南宮括將帛書遞上，聲音壓低了些，卻透着股看好戲的興味，“這是有莘王宮剛送來的，有莘王上親發的圍狩邀請函。送信的內侍還在營外候着，說是定要等到殿下親口答覆，纔好回去覆命。”

“有莘王上？”我心頭一怔，接過那散發着淡淡香氣的帛書。“姒兒的父親？” 這個稱呼自然而然地浮現在腦海。

“姒兒？”南宮括耳尖，捕捉到這聲幾乎微不可聞的低語，眼睛頓時一亮，臉上的笑意加深，促狹地拍了拍姬昌的肩膀，“哎呦！看來咱們殿下這幾日神思不屬，不是爲軍務，是爲了‘姒兒’啊！好事，好事！兄長終於開竅了！”

面對老部下的調侃，我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那抹苦澀卻未消散：“南宮，莫要取笑。或許……還不如不開竅。” 開竅意味着看清了自己的心，也意味着要承受這份心意可能不被接納、甚至招致厭惡的痛苦。那夜的“冒犯”，我並不後悔。若重來一次，在那種情境下，我恐怕還是會做出同樣的舉動，只爲爭那一線生機。總之，我不能失去她，哪怕一丁點可能都不行。

南宮括見我這般失魂落魄，似乎也猜到部分緣由。他摸着下巴，以一副過來人的口吻寬慰道：“殿下莫急，女子心思，海底針嘛！興許公主殿下只是……害羞了呢？畢竟有些事，捅破了那層窗戶紙，女兒家臉皮薄，躲幾日也是常有的。”

“害羞？”我眼前浮現的，卻是溫泉中太姒主動貼近、眼波流轉、笑語嫣然的模樣，那般大膽狡黠，與“害羞”二字實在相去甚遠。我難以相信，那樣的她會因爲一個救急的接觸而羞怯至此。

“或許，”南宮括換了個思路，壓低聲音，帶着點神祕，“公主殿下是在做‘思想鬥爭’呢？畢竟殿下您身份特殊，公主自己也有顧慮。給她點時間，耐心些。末將看來，太姒公主是個豁達明理之人，斷不會因一點小事，便真惱了殿下。”

“思想鬥爭？耐心……”我喃喃重複，南宮括的話像是一絲微光，暫時驅散了些許陰霾。或許，真有這種可能？並非厭惡，只是需要時間消化？

“或許吧！”我最終只是苦笑了一下，心中仍是一片紛亂。

南宮括見我神情稍緩，便又將話題拉回正事上來。

“那殿下，這圍狩之邀，咱們是去，還是不去？送信的人可還等着呢！”

我的目光落在手中的帛書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細膩的帛面。赴約？去見那位在太姒夢中都令她傷心哭泣的父親？我幾乎立刻想起了那晚她蜷縮在我懷中，帶着哭腔的夢囈……

“孃親……爹爹不喜歡我……嗚嗚……他每次……每次還是像以往一樣，就只會爲了要錢、要東西纔出現……他好討厭啊！姒兒不想見到他……還有那羣男人……他們好討厭啊！他們都滿懷鬼胎……全都是壞東西！”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心頭，混雜着對太姒的心疼，以及一種想要爲她做點甚麼的衝動。我想去看看，那位有莘王，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去……”我抬起頭，眼神恢復了慣有的沉靜，卻比平日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堅定，“既然是公主的父親相邀，自然不能拒絕。”

我將帛書遞還給南宮括，聲音清晰而平穩：“去回覆那位內侍，就說西岐姬昌，謹遵有莘王上之命，屆時必定赴約。”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這份因她迴避而起的思念與低落，或許，能在即將到來的圍獵中，尋得一個轉機，或至少……也得要一個答案。總之，我不想再回避了。

而且，我也想去親眼看看，那個讓“姒兒”連在夢中都感到委屈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