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第192章 圍狩：定海神針

回到蘭臺後，我屏退旁人，只留了一個貼身侍女伺候。可殿內熟悉的蘭芷香、案几上攤開的竹簡、窗外搖曳的竹影……一切彷彿都蒙上了一層異樣的光暈。我的指尖無意識地撫過簡冊邊緣，目光卻怔怔地落在虛空某處，怎麼也集中不了精神。

眼前揮之不去的，是淨室中那令人血脈僨張的一幕——蒸騰的水汽，氤氳的燈光，他驟然從水中躍起時帶起的水珠折射着碎光，溼透的黑髮貼着他棱角分明的側臉，水跡順着緊實的胸膛、勁瘦的腰腹蜿蜒而下……還有那倉促披上、卻更勾勒出身形的素色外袍，以及他猛然抱住自己時，透過溼衣傳來的、滾燙堅實的觸感……

“轟”的一下，臉頰又開始發燙，心口像是揣了只活蹦亂跳的小鹿，“咚咚咚”撞得我耳膜都嗡嗡作響。我慌忙用手背貼了貼臉頰，觸手一片滾熱。

“公主殿下？”傅母溫厚的聲音帶着關切在耳邊響起，將我從那片令人面紅耳赤的回憶中拽出。她剛從屋外走了進來，估計是忙完了手頭的瑣事。

“可是哪裏不舒服？臉色這般紅，莫不是着了涼？” 她說着，伸手欲探我的額頭。

“沒！沒有！”我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下意識地偏頭躲開，聲音都比平時高了幾分，帶着顯而易見的慌亂與欲蓋彌彰，“就是……就是方纔走得急了些，有些熱。” 我隨手抓起案几上一柄素紗團扇，故作鎮定地扇了幾下，眼神卻飄忽不定，不敢與傅母那雙洞察世事的慈和眼眸對視。

一旁正在整理香爐的貼身侍女白芷掩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年紀與我相仿，性子活潑，最是膽大。她擠了擠眼睛，湊近傅母，用一種“我甚麼都懂”的促狹語氣低聲道：“傅母大人，您就別擔心啦！咱們公主殿下這哪是着涼呀？分明是……‘思人成疾’咯！” 她故意把最後四個字拉得長長的。

“臭丫頭！胡說甚麼！”我立刻豎起眉毛，佯裝惱怒地呵斥她，順手將團扇輕輕擲過去，“再敢揶揄主子，小心本殿下罰你去浣衣局洗一個月的衣裳！”

那小丫頭靈巧地接住團扇，非但不怕，反而笑得更歡，抱着傅母的胳膊撒嬌：“傅母您看呀，公主被說中心事，惱羞成怒啦！嘻嘻，自打祭祀之後，咱們殿下這魂不守舍、時嗔時喜的模樣，奴婢可是見得多了！您老就把心放回肚子裏吧，保管沒事兒！” 她朝我眨眨眼，一副“我懂你”的模樣。

“你……！”我被她這番話說得臉上紅霞更盛，簡直要燒起來，又氣又羞，偏偏又無法反駁，只得悻悻地扭過頭，假裝去看窗外根本沒甚麼看頭的夜色，指尖卻無意識地絞着袖口的刺繡。

“呵呵，”傅母看着這主僕二人笑鬧，早已見怪不怪了。臉上也露出瞭然的笑意，她輕輕拍了拍侍女的手，示意她適可而止，然後轉向她的小公主，語氣溫和卻帶着深意，“殿下年輕，有些心事也是常理。依老奴看，那位西岐的世子殿下，論人品、才幹、相貌，倒真是萬中無一。只是……”她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憂慮，“西岐與朝歌的關係，近年來頗有些微妙，不及東伯侯姜氏，常年以珍寶奇玩結好帝都與各方貴胄，根基深厚，頗得陛下歡心啊！”

傅母的話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我心頭那層旖旎的粉紅泡泡。是啊，他是西岐世子，我是帝國公主，我們的身份背後，是錯綜複雜的勢力與暗流湧動的朝局。喜歡，僅僅是開始，甚至可能……根本不該開始。

心底那點因羞澀而生的甜意，漸漸被一種更沉重、更清醒的情緒取代。我轉回頭，目光落在傅母擔憂的臉上，神色異常鄭重，第一次將深埋心底的話說了出來：“傅母，我……並不想婚配。”

“殿下！您這說的是甚麼話！” 傅母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驚與不贊同。她雖然擔心自己的小公主所遇非良人。但在帝國，貴族女子不婚配勢必面臨巨大的壓力。這是怎麼也不敢想的啊！“女子及笄，婚配嫁人，乃天經地義！哪有……哪有說不嫁就不嫁的道理？” 她急得聲音都拔高了些。“縱然是先王后，也不得不……”

我聽見傅母提及母親，露出一個近乎自嘲的冷笑：“婚配，有甚麼好的？有莘的女子，又有幾個是真正‘婚配’的？肅夫人、姜夫人、姞夫人……她們哪個有正頭夫婿？不過是尋些合心意的‘面首’相伴罷了。若真到了那一步，我也招幾個面首便是了。逍遙自在，豈不比嫁作人婦，困於後宅，仰人鼻息強上百倍？” 這話說得冷硬，彷彿是在說服傅母，更像是在加固我自己搖搖欲墜的心防。

“哎！” 傅母重重嘆了口氣，眼中滿是心疼與無奈，“我的好殿下，那些夫人……那是她們未曾遇到真心待她們的良人！您豈能因噎廢食？”

“真心？” 我喃喃重複，眼前彷彿又閃過母親臨終前蒼白憔悴、卻依舊望着宮門方向的空洞眼神。那股尖銳的痛楚再次襲來，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只剩下磐石般的決絕：“真心又如何？孃親當年，難道嫁的不是她自己選中的‘良人’嗎？可結果呢？鬱鬱而終！我寧可不要這‘真心’，也不要重蹈孃親的覆轍！”

“這……” 傅母被問得啞口無言，嘴脣翕動，終究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她知道，先王后的悲劇，是橫亙在她的小公主心中最深的一道疤。

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燭火噼啪輕響。

“但是……” 傅母猶豫着，小心翼翼地試探，“殿下難道……一點也不喜歡西伯侯世子嗎？” 她的目光落在太姒方纔泛紅未褪的臉上。

“喜歡嗎？”

怎麼可能不喜歡。

他清雋的眉眼，溫和的笑容，沉靜的氣度，淵博的學識，還有那雙總是盛滿理解與包容的眼睛……想起他，心口就像被溫水浸過，柔軟得一塌糊塗。想起他因我“假死”而落的淚，想起他方纔懷抱的溫暖與問話時的執着……

“喜歡……自然是喜歡的。”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輕輕響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承認這一點，並不艱難。艱難的是後面的話。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語調顯得輕鬆，甚至帶着點玩笑的意味，可心底某處卻開始細細密密地疼起來：“但，也僅僅只是喜歡而已。還沒有喜歡到……讓我願意改變自己人生軌跡的地步。” 改變我立誓不婚的決心，改變我對婚姻全部的恐懼與不信任，將自己置於可能萬劫不復的境地…… 這些個念頭閃過，我幾乎能想象到若真的與他陌路，從此涇渭分明，會是怎樣的光景。只是稍稍設想，那股悶痛便驟然加劇，讓我幾乎喘不過氣。

不，不能再想下去了！

我猛地搖搖頭，像是要甩開這些惱人的思緒，強行將話題拉回正事，語氣恢復了平日處理政務時的冷靜果決：“算了，不說這個了。傅母，你去同父君說，他要辦圍獵，可以。但獵場的選擇、佈置，以及全部的安防事宜，必須交由我有莘守軍全權負責，尤其請南宮將軍調配就萬無一失了。本殿下必須確保此次圍獵不出意外。來的都是四方貴胄，任何一個在我有莘地界上出了差池，都是滔天大禍。”

“嗯！” 傅母贊同地點頭，“殿下思慮周全，確該如此。王上或許只圖熱鬧與權衡，安全才是第一要務。” 她頓了頓，眼底泛起慈祥的瞭然笑意，“看來……殿下心裏，還是很在意那位姬世子的安危的。”

我的心跳又漏了一拍，臉上微熱，卻不願再逃避這個話題。我抬起頭，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空，彷彿能透過宮牆，看到西岐會館的方向。脣邊不自覺地漾開一抹連我自己都未察覺的、極其溫柔而依賴的笑意，那笑意直達眼底，亮晶晶的。

“那是當然。” 我的聲音輕快起來，帶着毋庸置疑的篤定。“他可是西岐的世子，我西境的屏障與盟友。他要是在有莘出了事，西境還如何安寧？” 我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撫摸着頭那支他贈予的、精緻而樸實的鑲金玉簪，聲音低了下去，卻更加柔軟真摯，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向誰宣告：

“他就像……就像定海神針。只要有他在，穩穩的，我的心就特別特別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