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九章 乘桶而逃 (1/3)
他們根本就沒想過要抵抗。即使矮人們不是身處這種筋疲力盡的狀態,他們其實也很高興被抓,因爲,他們身上惟一的武器就是小刀,這和精靈們能在黑暗裏射中小鳥眼睛的弓箭根本無法對抗。於是他們老老實實地停了下來,坐在地上等着——只有比爾博是例外,他飛快地戴上戒指,躲到了一邊。也正是因爲這樣,當精靈們將矮人們綁成一長串,一個挨一個,整隊清點的時候,他們沒有發現,也沒有點到霍比特人。
精靈們擎着火把,領着他們的俘虜在森林中行進,一點也沒有聽見或感到比爾博隨着火光跟在他們的身後。每個矮人都被矇住了眼睛,不過其實蒙不蒙也沒甚麼兩樣,因爲即使是睜着眼睛的比爾博也弄不清他們是在朝甚麼方向行走,況且,他和矮人們連出發地點的方位也還一無所知呢。比爾博使盡全力方能勉強跟着火把前進。矮人們雖然又病又累,但精靈們還是毫不客氣地趕着他們用最快的速度前進,因爲國王命令過他們要儘快趕回。突然,火把停了下來,霍比特人在他們開始過橋之前剛好趕上了他們。這就是越過宮殿門口河流的橋樑,橋下的水又黑又深又急,橋對面是幾道門,門後是一個巨大洞穴的入口,洞穴直通向一面覆滿蒼翠樹木的山坡。坡上的山毛櫸一直延伸到河岸邊,直到把樹根伸進河水中。
精靈們推着俘虜走過橋,跟在後面的比爾博卻遲疑了。他一點兒也不喜歡山洞洞口的樣子。他在心中掙扎了好久,才決定不能拋下朋友們,並趕在最後一名精靈身後走進洞去。他剛一進洞,大門就當的一聲關上了。
洞穴裏的通道點着紅紅的火把,精靈衛兵們邊走邊唱,通道蜿蜒曲折,迴響着衛兵們的歌聲。這些通道和半獸人城市中的不同,比他們的要小,沒有那麼深入地下,空氣也清新一些。精靈國王坐在大廳中,大廳的廊柱都是從石頭中砍削出來的,國王的寶座是一把雕花的木椅。由於時序已來到秋天,所以國王頭頂戴的是一頂野莓和紅葉編成的王冠。在春天,他會戴由林中花朵編成的花冠。他手中拿着的是一根橡木雕成的權杖。
俘虜們被帶到國王面前。雖然他板起臉來望着他們,但看見他們衣衫襤褸,身心疲憊,還是命令手下給他們鬆了綁。“反正在這裏也不需要繩索,”他說,“人只要帶了進來,就絕對無法從我的魔法大門逃脫。”
他花了很長時間,仔仔細細地盤問了矮人們,問他們在做甚麼,要到哪兒去,又是從哪兒來的,不過並沒有能得到多過從梭林那裏得來的信息。矮人們個個犟頭倔腦、怒氣衝衝,連面子上的禮貌都不想裝。
“國王啊,我們到底做了甚麼?”剩下這些人中最年長的巴林問道,“在森林中迷路,又飢又渴,還墮入了蜘蛛的陷阱,這難道犯了罪嗎?這些蜘蛛難道是您豢養的野獸或寵物,殺死它們便觸怒了您嗎?”
這樣的質問當然使國王惱怒無比,他回答道:“未經許可在我的領地裏閒逛就是犯了法。你難道忘記了,你們是在我的國度裏,使用我的同胞所鋪設的道路嗎?你們難道不是三次在森林中追逐、騷擾我的同胞,並以你們的騷動與喧譁驚醒了森林中的蜘蛛嗎?在你們惹下這麼多麻煩之後,我自然有權知道你們的來意,如果你們現在不願意說,我就把你們關進牢裏,一直關到你們學會講道理和禮貌爲止!”
然後,他就命令將每個矮人都關進單獨的牢房,給他們食物和飲水,但嚴禁他們走出牢門一步,直到他們之中至少有一個肯告訴他他想要知道的事情爲止。不過,他並沒有告訴衆人梭林也被他關了起來,這是稍後才由比爾博發現的。
可憐的巴金斯先生——這可真是一段漫長而又難熬的時間啊!他獨自一人住在那個洞穴中,躲躲藏藏,一直不敢拿下戒指,即使是躲在最黑暗、最偏遠的角落時,也幾乎不敢睡覺。爲了打發時間,他開始在精靈國王的宮殿中到處轉悠。大門雖然被魔法封鎖了,但只要他速度夠快,有時候還是能出得去的。大羣的森林精靈,有時在國王的帶領下,會騎馬出去打獵,或是去森林中和東方的平原那裏辦事。只要比爾博身手夠靈活,他可以跟在他們身後偷溜出去,儘管這是很危險的。不止一次,他差點在最後一名精靈走出去的時候被大門夾住。但他不敢走到精靈們中間,因爲他的影子(雖然在火把照耀下顯得很細,而且搖擺不定)會在光線下現形。而且,他也害怕因爲被撞而遭發現。在不多幾次的出門經驗中,他也沒有甚麼新發現。他不願意捨棄這些矮人,事實上,如果沒有他們,他也不知道該往何處去。他不可能徒步跟上狩獵的精靈,因此從來也沒能找到離開森林的路。每當他偷溜出洞穴的時候,都只能孤苦無依地在森林裏面來回轉悠,擔心會迷路,苦苦地守候回去的機會。他不會狩獵,因此在洞外只能捱餓,而在洞裏倒還能趁人不注意,靠着從倉庫或桌上偷來的食物維生。
“我就像一名永遠逃不走的飛賊,只能日復一日地在同一間屋子裏面偷東西!”他想,“在這場倒黴、疲憊而又難過的冒險中,這真是最無聊、最難熬的一段了!我真希望能回到自己的霍比特洞府,坐在溫暖的爐邊,沐浴在油燈的光芒裏!”他也經常希望能想辦法給巫師送去求救的信息,但這當然是完全不可能的。他不久就意識到,如果必須要做點甚麼的話,只能靠巴金斯先生自己來做,而且是單槍匹馬、獨立無援地來做。
最後,在過了一兩個星期偷偷摸摸的日子之後,他通過對衛兵的監視與跟蹤,利用一切能得到的機會,終於查出了所有矮人被囚禁的地方。他發現了位於宮殿中十二處不同地點的關押他們的牢房,而且在經過一段時間之後,也摸熟了整個宮殿的地形與方位。出乎他意料的是,有一天,他從偷聽守衛之間的交談發現,還有另外一個矮人被關在一處特別幽深、特別黑暗的牢房裏,他當然立刻就猜到這個矮人是梭林,而且不久就發現自己的猜測是正確的。最後,在經歷了許多困難之後,他終於在四下無人的時候找到了那處地方,和矮人首領說上了話。
梭林情緒沮喪,已經連對自己的不幸發怒的勁頭兒都沒有了,甚至已經開始考慮要把寶藏和探險的事對國王和盤托出了(由此可見他的情緒有多低落),而就在這時,他從鑰匙孔裏聽見了比爾博細小的聲音。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而沒過多久他就確定了自己沒有弄錯。他走到門口,用壓低的聲音與門另一邊的霍比特人說了半天的話。
比爾博祕密地把梭林的訊息傳遞給了每個被單獨囚禁的矮人,告訴他們梭林也被囚禁在附近,叫大家不要把他們此行的目的告訴國王,而大家在梭林的訊息傳到之前,也沒有一個人招供的。這是因爲,梭林在聽了霍比特人是如何從蜘蛛手中救出他的夥伴之後,重新振作了起來,決定頂住壓力,不靠許諾給國王分一份財寶來換取自己的自由,除非所有逃跑的希望都已破滅,或是了不起的隱形人巴金斯先生(此時他已經對霍比特人敬佩有加了)徹底想不出聰明的計劃來了。
其他的矮人在接到訊息後都對此表示同意。他們都覺得,如果被森林精靈佔去一部分的話,自己的那一份寶藏(雖然他們此時身處困境,而且還有惡龍等着要征服,但他們已經認定寶藏是屬於自己的了)一定會大幅縮水,再說他們全都十分信任比爾博。瞧,甘道夫所預言的果然發生了吧!或許這也正是他離開他們的原因所在。
比爾博呢,他一點兒也沒有矮人們那樣對未來充滿希望。他並不喜歡被所有人倚賴的感覺,他希望巫師能在身邊。不過,這樣想是沒用的,他們之間說不定隔了有一整片黑森林呢!他坐下來想了又想,腦袋都快想爆了也沒想出甚麼好主意來。一枚隱形戒指的確是件不錯的寶物,但要靠它救出十四個人就有點不夠用了。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你們肯定已經猜到了,他最後肯定救出了所有的同伴。沒錯,下面就是他怎麼辦到的過程。
有一天,比爾博正在四處探看的時候,發現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施了魔法的大門並非是洞穴的惟一入口。在宮殿地勢最低的地方有一條河流流過,最後越過入口處的斜坡,在東方和密林河匯流,而在這道地下水流出洞穴的地方有個水門。那裏的洞頂十分低矮,和水面捱得很近,在那兒裝了可以直落河牀的鐵閘門,以防有任何人從這裏進出宮殿。不過,這道鐵閘門經常是開着的,因爲這裏是他們的交通要道。如果有任何人從這一邊進來,他會發現自己身處在一段黑暗粗糙、直通地底的隧道。不過在隧道經過洞穴下方的某處,隧道的頂上被鑿開,裝了結實的橡木活板門,一直向上通到國王的酒窖,那裏放的除了酒桶還是酒桶。因爲森林精靈們,尤其是他們的國王非常喜歡喝葡萄酒,而他們住的這一地區沒有種植任何葡萄,葡萄酒和
其他的貨物,都是從很遠的地方運來的,來自他們南方的同胞,或是遙遠平原上的人類酒莊。
比爾博躲在一個最大號的桶後面,發現了這些活板門的存在和它們的用處。從國王僕人們之間的交談,他知道了葡萄酒等貨物,都是從長湖沿着河流逆流而上或是走陸路運過來的。聽起來,那裏還有一座相當繁華的人類城鎮,這座城鎮建在湖中,靠着橋樑對外交通,以此保護小鎮免受各種敵人(尤其是來自山中的惡龍)的攻擊。這些桶子就是從長湖沿着密林河運上來的。這些桶子常常被綁在一起組成大木筏,用篙或槳劃上來;有時則裝在平底船上運來。
等桶子卸空以後,精靈們會將其從活板門丟下來,打開水門,桶子就會浮在水面上,沿河水一直流到下游一個河岸突出之處,靠近黑森林的最東緣。那裏,有人會把桶子收攏,將它們綁到一起,漂回湖心小鎮,即靠近密林河流入長湖的入口。
比爾博坐在地上,盤算着這道水門是否能用來供他的朋友們逃脫。最後,他腦子裏漸漸有了一個鋌而走險的計策的雛形。
晚餐已經送到了囚犯們那裏,守衛們沿着隧道離開,把火把的光芒也一起帶走,把一切都重新拋回到黑暗中。比爾博聽見國王的總管在向守衛隊長道晚安。
“跟我來吧,”他說,“嚐嚐剛送來的新酒。今天晚上我有得忙了,要把酒窖裏的空木桶都清理掉,所以我們倆先喝一杯,好有力氣幹活兒。”
“好嘞!”守衛隊長笑着答應道,“我和你一起去嚐嚐,看看這酒夠不夠格上國王的餐桌。今晚上有場宴會,要是送上的是爛酒可不行!”
聞聽此言,比爾博不由得心頭一陣猛跳,因爲他發現好運果然還是跟着他的,他馬上就有機會來試一試他那個鋌而走險的計劃了。他跟着這兩名精靈,看到他們走進一個地窖,在桌邊坐了下來,桌上放着兩個大杯子。很快,兩個人就有說有笑地喝起酒來。當時跟着比爾博的運氣還不是一般的好,因爲只有非常有勁的酒才能夠讓森林精靈喝醉,而這桶酒看來是產自多溫尼安大酒莊的葡萄酒,很容易上頭,不是平常給僕人和士兵喝的淡酒,而是專供國王宴會上用的,需用小杯啜飲,不能用總管的大杯牛飲。
沒過多久,守衛隊長就開始耷頭耷腦了,最後趴在桌上睡死過去了。總管根本沒注意到對方,繼續在那裏說着笑着,但不久他的腦袋也耷拉到了桌上,後來他也睡着了,靠在他朋友身邊打起鼾來。霍比特人悄悄溜了進去,隊長身上的鑰匙立刻就到了他手裏,比爾博沿着過道飛快地朝各處牢房奔去。這一大堆鑰匙墜得他胳膊沉甸甸的,即使比爾博戴着戒指,他還是感到提心吊膽的,因爲鑰匙時不時地會不可避免地互相撞擊,發出“叮鈴噹啷”的聲響,每次都把比爾博嚇得渾身一震。
他首先打開了巴林的門,等矮人一出來,他又小心翼翼地把門重新鎖好。巴林有多喫驚你完全可以想像得到,但得以離開狹小而又令人厭倦的石牢讓他很是高興。他想要停下來問些問題,瞭解一下比爾博想做甚麼,以及整個的計劃。
“現在沒時間!”霍比特人說,“你只管跟着我就行了!我們一定要集合在一起,絕對不能冒險分散。要麼不走,要走就得大家一起逃出去,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了。如果我們被發現了,天知道國王接下來會把你們關到哪裏去,而且我估計還得給你們戴上手銬腳鐐。別爭了,聽話!”
然後,他就一個接一個地把夥伴們救了出來,最後,他的身後聚齊了十二個人——大家的動作都有點木,那是因爲他們置身黑暗,長期處於監禁之中。每當他們之中有人在黑暗中撞到了別人,或是咕噥和小聲說話,比爾博的心就怦怦直跳。“這些愛吵吵的死矮人!”他自言自語道。不過一切進行順利,一路上沒有遇到任何守衛。事實上,那天晚上在外面的森林和上面的大廳裏都在舉行盛大的宴會,國王幾乎所有的手下都在飲酒作樂。
踉踉蹌蹌地走了好一陣之後,他們終於來到了梭林的牢房,它位於宮殿的最深處,幸好離酒窖還不算太遠。
“真的!”當比爾博低聲請他離開牢房與夥伴們會合時,梭林說,“甘道夫果然又說對了,在時機到來的時候,你的確成爲了一個出色的飛賊。不管今後會發生甚麼事,我們永遠都會樂意爲你效勞的。接下來要怎麼做?”
比爾博認爲到了該向大家說明計劃的時候了,但他喫不準矮人們是否能接受這個計劃。他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的,矮人們果然一點也不喜歡這個計劃,開始大聲抱怨起來,也不管此刻正身處險地。
“我們一定會碰撞得全身散架,還會淹死,一定的!”他們嘀咕道,“看你拿到了鑰匙,我們還以爲你想出了理智的計劃來呢。這個主意實在太瘋狂了!”
“好吧!”比爾博覺得非常喪氣和惱怒,“全都給我回到你們舒適的牢房裏去吧,我會替你們鎖上門,你們就舒舒服服地坐在那裏,慢慢想一個更好的計劃吧——不過我覺得我可不一定能再拿到鑰匙了,就算我還願意再嘗試的話。”
這可是他們所不能接受的,因此他們全都冷靜了下來。最後,他們當然還是隻能遵照比爾博的建議去做,因爲要想從上面的宮殿裏逃脫顯然是不可能的,從用魔法封印的大門殺出去也不可能。在通道里抱怨個不停,然後被人再抓回去,這對誰都沒好處。所以,他們就跟着霍比特人,悄悄地潛入最底下的酒窖。他們經過一扇門,從門縫朝裏看去,依舊可以看見總管和隊長掛着微笑,開心地打着鼾熟睡着。多溫尼安的葡萄酒給他們帶來了深深的好夢。不過估計守衛隊長的臉上到了第二天就會掛上截然不同的表情了,儘管比爾博在離開之前好心地偷溜回去,把鑰匙掛回了隊長的腰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