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鮮魚湯和新賈府
其他的魚都被嬤嬤拿去養了,挑了兩條借了船上的鍋子燉魚湯,先把魚兩面煎黃,再大火煮沸隨後文火慢燉,再然後加上少許補氣血的藥材,和生薑蒜用紗布裹了丟進去,再慢慢它就成了一鍋潔白的魚湯,魚肉單撈出來剔去骨頭留下一碟魚肉端去都給黛玉享用,再佐一碗米飯,這樣的餐便是極好了。且魚湯做得多,雪雁和嬤嬤也能聽着吩咐得上一碗一同補補。
魚湯的香氣在艙內氤氳不散,黛玉慢慢用了些米飯,又將那碟細嫩無刺的魚肉吃了小半,蒼白的臉上方透出些微血色。雪雁和嬤嬤也各捧着一碗奶白的湯,在旁小口啜着,艙內一時只聞湯匙輕碰碗沿的細響與隱約的水聲。
船行得平穩。黛玉擱了箸,移步至窗邊,推開一扇菱花槅扇向外望去。時值仲春,兩岸已是一片新綠茸茸。楊柳如煙,傍水低垂,枝條時不時輕拂過船舷,又柔柔地盪開。遠處田疇阡陌縱橫,有農人戴笠驅牛,緩行於蜿蜒的田埂上,身影沒入大片大片明豔的油菜花田裏,那金黃便一路蔓延,直與天邊淡淡的雲靄相接。更遠處,青灰色的山巒起伏,輪廓是江南獨有的溫潤,像極了米家山水畫裏淡淡的數抹。偶有幾隻白鷺,從葦叢中驚起,翩然劃過水面,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波影。這景緻,開闊、生動,與深宅高牆內框出的四方天地截然不同,讓黛玉久鬱的心胸,彷彿也被這浩蕩的江風吹開了一絲縫隙。
鏢師們的船一前一後護着她們這艘客船。那些漢子們並不喧囂,多是沉默地立在船頭或艙頂,目光銳利地掃視着水面與兩岸。他們身形魁梧,動作卻利落穩當,與這柔媚的江南春景似乎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構成了一種令人安心的圖景。有時他們的船靠近些,能聽見幾句簡短的交談,帶着北地口音,談論的也是水道、風向、時辰,言語間自有股江湖風雨歷練出的沉穩氣度。
如此行了三兩日,這日晌午,船在一處頗爲繁盛的碼頭靠了岸,領頭的老鏢師隔着船拱手道:“林姑娘,此鎮熱鬧,補給也便,約莫要停一個半時辰。”黛玉會意,便在雪雁和嬤嬤的服侍下,戴了帷帽,輕移蓮步上了岸。
碼頭市集人煙阜盛,吆喝聲、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黛玉不喜往那最擁擠處去,只沿着稍清淨的臨河小街緩步而行。兩旁店鋪林立,賣的多是些鄉土玩意:竹編的玲瓏小籃,花樣卻精巧;粗陶燒製的杯盞,形態樸拙可愛;還有各色應時的糕團點心,熱氣騰騰,散發着甜香。她在一家書肆前略停了停,見架上多是些通俗話本、曆書、醫卜星相之流,並無甚可心之物,便又前行。
忽見一小小鋪面,檐下懸着塊“芸香齋”的舊匾,裏頭陳設着文房並些女子所用之物。黛玉步入,見櫃上擺着數沓箋紙,隨手拿起一瞧,紙質雖非上乘,卻也算勻淨,更妙的是紙邊印着極淺淡的纏枝蓮紋,雅緻不俗。又見一旁有本地的“梅染”顏料,色澤雖不及榮府所用之名貴,但那“雨過天青”與“秋香綠”兩種,調得頗有幾分野趣。黛玉便選了兩沓箋紙,並那兩種顏料各要了一小盒。雪雁會意付了錢,嬤嬤將東西仔細收了。
回船時,路過一個挑擔賣花的老嫗,擔子兩頭竹筐裏,水靈靈地養着些時鮮花朵,有梔子、晚香玉,更多的是不知名的野蘭,幽幽吐着清芬。黛玉駐足,看了那蘭花片刻,終是讓雪雁也買了兩枝。回到艙中,將那帶着水珠的蘭花尋了個天青釉的小瓶供養起來,置於小几上,那一縷若有若無的香氣,便漸漸散開,與尚未散盡的魚湯暖意交織在一起,竟讓這行旅中的船艙,也生出幾分寧謐的溫馨來。
船,不久又緩緩離了岸,繼續在春水碧於天的河道中,向着遙遠的北地駛去。
行船還是顛簸的,使人疲累的,她雙腳終於踏上岸邊陸地不必再在船上搖搖晃晃的時候,肉眼可見的鬆了口氣,連雪雁都高興的比平時話多了許多。
在碼頭便能看到賈府派來的馬車正等着拉載她和她的行李,鏢隊將她交接給賈府的人,任務便已完成,各自散去了,此時便獨有她們三人坐在那馬車上搖搖晃晃的走着,路過熱鬧的集市她也會不由自主的偷偷掀開簾子看上一眼,外面的熱鬧彷彿正和她的心境相沖,她忍不住又要落淚,雪雁忙忙的勸阻:“待會兒要見人的,若是小姐眼睛紅紅,豈不惹人招笑。”
黛玉本就謹小慎微不敢出錯,聞言便也強忍了哭意,努力擺出個較爲正常的模樣。
快到的時候換了轎子,而行李則是由馬車一併拉進府裏,黛玉則是坐了轎子,兩側跟着嬤嬤和雪雁。來接她的嬤嬤下人甚至也有轎子可坐。黛玉目光閃了閃並沒有多說甚麼,只是靜靜的坐在轎子裏被抬進來賈府,在門口的時候黛玉在轎簾那看了一眼,竟當真不是記憶裏的榮國府了,門口牌匾倒是熟悉的聖體,上書賢德苑三個字,因有御賜牌匾,若從正門走是要下轎跪拜的,賈母心疼她,不忍她纔來就受這折騰勁兒,便讓人帶她從角門進,才一進去就感覺這四進的院子和當初的榮國府大有不同。
榮國府那時候是威嚴,是排面,卻也是一種看不到未來的死氣沉沉。大家似乎對於每天做的事情已經習以爲常,那日子一眼看不到頭。她那時雖小,卻也能覺出來,這榮國府裏的人都沒有甚麼奮鬥的心思。
而這會兒的賢德苑裏,人沒有榮國府裏那麼飽和過度,榮國府裏同一個崗位幾個人輪班常有人閒着無事可做卻也領取月錢,如今看來賢德苑應當是沒有這樣的狀況,每個崗位看起來都有人兢兢業業的忙碌,沒有那種一個幹活另一個卻閒的嗑瓜子的事兒。
再往裏進了二進院子,就聽見丫鬟聲音多了起來,一羣人嚷嚷着林姑娘來了,便往她這湧過來。她心中瞬間就開始忐忑不已,兩手絞着衣服絞的越發緊起來,待轎子停在院落中央,便有在賈母跟前得臉的婆子過來接她出轎,她的纖纖玉手落在婆子手上搭着時候,婆子好一頓驚爲天人的誇讚。
轎子穩穩停在二進院落的青石地上。黛玉扶着那婆子的手下了轎,指尖微涼,目光卻已悄然抬起,打量這全然陌生的環境。
最先瞧見的,是庭院東側一株極茂盛的老槐樹。看那虯結的樹幹與斑駁的樹皮,怕是有些年歲了,然則樹冠如雲,濃密的綠意間抽出無數嫩綠的新枝,在秋日裏也沒顯得衰敗,反倒是透着生機。樹下不見人影,只設了石凳石桌,打掃得十分潔淨。這與記憶中榮國府前院那威嚴到令人不敢直視的氣象,已是天壤之別。
引路的婆子將她帶向正面的主房。門簾是新鮮的靛藍色細布,早已打起。未及入內,先聽得裏面傳出幾聲低而輕快的笑語,並不喧譁,卻透着一種融融的暖意。黛玉定了定神,垂眸邁過門檻。
一股夾雜着暖香、茶香與淡淡墨香的溫煦氣息撲面而來。這裏並非榮國府那般軒敞到近乎空闊的正堂,而是一處佈置得宜、陳設雅緻的廳房。地上鋪着暗青色的絨毯,窗上糊着嶄新的霞影紗,光線透進來,柔和而明亮。正中設着紫檀木的羅漢榻並同色桌椅,榻後是一架花鳥絹絲屏風,整體色調沉穩卻不顯沉悶。
賈母便坐在羅漢榻的正中。她穿着深青色五福捧壽紋樣的緞子襖,外罩一件石青色出鋒坎肩,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着一套簡單的翡翠頭面。她臉上帶着殷切的笑意,正望向門口。黛玉敏銳地察覺到,這位外祖母的目光依舊銳利清明,但周身那種無形中令人敬畏屏息的威壓感,確實比記憶中淡了許多,更像一位期盼兒孫的尋常老人家了。
榻的左右下首,各設着幾張梨花木圈椅。左邊首座是一位中年婦人,穿着絳紫色纏枝蓮紋的褂子,容貌端莊,眉宇間自有一股沉穩之氣,手裏正緩緩捻動一串烏木佛珠。這便是二舅母王夫人了。她下首坐着一位年輕許多的婦人,穿着銀紅撒花襖,蔥黃綾子裙,生得俊眼修眉,顧盼神飛,此刻雖嫺靜地坐着,但那通身鮮亮的氣派和眉梢眼角隱含的機敏,已讓人難以忽視。黛玉心想,這大約就是那位新婚的二嫂子王熙鳳了。
右邊首座是另一位中年婦人,穿着醬色百蝶穿花緞面對襟褙子,面容略顯平淡,正是大舅母邢夫人。她身旁坐着一位穿着月白綾襖、青緞掐牙背心的少婦,氣質溫婉沉靜,眉目間帶着書卷氣,這應是先珠大哥的遺孀李紈了。
再下首,並排坐着三位姑娘。第一位肌膚微豐,溫柔可親;第二位削肩細腰,神采飛揚;第三位年紀尚小,形容清麗。自然便是迎春、探春、惜春三位表姊妹了。她們也都望着黛玉,眼中滿是好奇與打量。
黛玉上前,依禮深深下拜,聲音清晰而恭謹:“黛玉拜見外祖母,拜見大舅母、二舅母,拜見珠大嫂子、鳳姐姐,見過三位姐妹。”
賈母已向前傾身,伸出手來,連聲道:“好孩子,快起來,到我跟前來,讓我好好瞧瞧。”
黛玉起身,走到榻前。賈母一把握住她的手,將她拉近些,目光在她臉上細細端詳,從眉眼看到下頜,眼中漸漸泛起水光,聲音也帶了哽咽:“像……真像你母親年輕時的模樣……只是更單弱些。這路上可辛苦了?身子可還喫得消?”
黛玉心頭一酸,強忍淚意,輕聲道:“勞外祖母掛心,黛玉一切都好。”
王夫人此時溫聲開口:“老太太快別傷心了,林姑娘遠道而來,這是天大的喜事。瞧這孩子,通身的氣派,眉眼又這樣齊整,老太太合該高興纔是。”她語氣平和,透着長者的關懷。
王熙鳳也笑着接話,聲音清脆爽利,卻不刺耳:“可不是麼!我今兒纔算見了世面,天下竟有這樣標緻的人物,我呀,算是白活了這些年了!老祖宗,您有了這麼個可心的外孫女,往後可不能只疼她,不疼我們了!”一番話說得滿屋子人都笑了起來,連賈母也破涕爲笑,指着她對黛玉道:“你這鳳丫頭嫂子,最是個潑辣破落戶的嘴,你莫理她。”
黛玉微微紅了臉,輕聲應了。她藉着低頭的間隙,再次悄然環視。屋角的鎏金琺琅熏籠吐着淡淡的瑞腦香,與茶几上水仙的清香、以及似乎從書架那邊飄來的若有若無的墨香交融在一起。多寶格上除了幾件古樸的瓷器,還隨意放着兩盆蘭草,一匣打開的棋,甚至有一小幅未完成的工筆花鳥,顏料碟子還擱在一旁。丫鬟們靜靜侍立,神態從容。整個屋子,從人到物,都透着一股井然有序卻又鬆弛隨和的勁兒,與記憶中榮國府那每一步、每一物都彷彿標定着等級與規矩的沉滯壓迫之感,確實大不相同了。
這裏,似乎真的有些不一樣。黛玉心中那份自下船起便縈繞不散的忐忑與陌生,在這片隨和而溫暖的氣氛中,不知不覺,悄然消散了幾分。
賈母此時問起林如海的身體狀況,黛玉想了想,一時腦子裏的畫面是父親蒼白的面色和不斷強忍着咳意的神情,想說似乎還是那般嚴重,又想起父親談話時提及外祖母派人送過大夫和藥材,他曾說是有些對症,“鬆快”許多。她不敢篤定斷言,也因此答的含糊了不少:“也還那個樣子,總是會咳,倒是用了外祖母送的藥後咳的少了些。”
黛玉不知父親中毒的事情,賈母心中卻是有數,她送去的大夫自然也將消息傳遞給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