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顧春棠的恐懼
顧春棠的恐懼
皇帝死的那個晚上,顧春棠就知道了。
他坐在錦衣衛衙門裏,面前攤着一份密報。密報上只有一行字——“大行皇帝崩於乾清宮,端貴妃跪靈。”他看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着,嗒,嗒,嗒。敲到第十七下的時候,他停了。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外面很黑,沒有月亮,只有幾顆星,稀稀落落的,像快要滅了的燈。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黑,站了很久。
“大人。”身後有人喊。他沒回頭。“甚麼事?”
“安王被勒令回封地,瑞王被奪了兵權,恭王、順王、定王都遞了請罪的摺子。”
他沉默了。然後笑了,笑得很苦。“知道了。”
那人退下了。他站在窗前,手扶着窗框,指節泛白。安王倒了,瑞王廢了,恭王、順王、定王都跪了。朝堂是裴玄策的天下,後宮是那個女人的天下。他呢?他是錦衣衛指揮使,掌詔獄,管天下所有見不得光的事。但他知道,那些見不得光的事,很快就要照在他頭上了。
他想起那個女人。端貴妃,不,現在是太后了。他第一次見她,是在宮宴上。她坐在妃嬪的位子裏,低着頭,很安靜,很不起眼。他看了她一眼,只是一眼,然後移開了。他記得她擡起頭的時候,眼睛很亮,像兩口井。他那時候覺得,這個女人不簡單。但他沒在意。後宮裏不簡單的女人多了,最後都死了。他沒想到,她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他想起他去找她的那天。他站在翊坤宮裏,問她:“貴妃娘娘,你認識蘇明遠嗎?”她笑了,說:“蘇明遠?通敵叛國的那個?臣妾不認識。”她笑的時候,眼睛很亮,很乾淨,像甚麼都不懂的小姑娘。但他看見了她眼睛後面的東西——是刀。他那時候就知道了,她就是蘇家的人。但他沒有證據。他查了很久,查了幾個月,甚麼都沒查到。淮安沒有沈清辭這個人,她像憑空冒出來的,像從地裏長出來的,像從墳裏爬出來的。
現在他知道了——她就是從那座墳裏爬出來的。蘇家的墳,亂葬崗的墳,那堆屍體下面的墳。他從刑場上留了她一條命,她在路上被滅口,扔在亂葬崗。她爬出來了,活下來了,回來了。回來找他。
他站在窗前,手在抖。不是因爲怕,是因爲他想了三年的事,終於想明白了。她不是沈清辭,她是蘇燼雪。蘇明遠的女兒,蘇澈的姐姐,蘇家三十六口人的債。她回來了,回來討債了。皇帝死了,安王倒了,瑞王廢了,朝堂是裴玄策的天下,後宮是她的天下。他是最後一個。
他開始準備了。
先準備跑路。他在城外藏了一匹馬,喂得肥肥的,跑得很快。他在江南藏了一座宅子,沒人知道,連他老婆都不知道。他在宅子裏藏了十萬兩銀子,夠他花一輩子。他還在邊關安排了一個人,只要他到了,那個人會帶他出關,去北邊,去誰也找不到他的地方。他準備了三天,甚麼都準備好了。然後他去找她。
不對,他沒去找她。他去找了裴玄策。裴玄策坐在王府裏,正在看書。看見他,笑了。“顧大人,稀客。”
他跪下去。“王爺,臣有一事相求。”
裴玄策放下書,看着他。“甚麼事?”
“臣想告老還鄉。”
裴玄策笑了。“顧大人正當壯年,怎麼就想告老了?”
“臣……身體不適。”
“身體不適?”裴玄策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低頭看着他。“顧大人,你是怕了吧?”
他跪着,沒說話。裴玄策笑了。“你怕太后?”
他還是沒說話。裴玄策蹲下來,看着他的眼睛。“你應該怕。你知道她是誰嗎?”
他擡起頭,看着裴玄策。裴玄策的眼睛很亮,像刀。“她是蘇燼雪。蘇明遠的女兒。你抄了她的家,殺了她全家,把她扔在亂葬崗。她回來了,回來找你。”
他的手在抖。裴玄策站起來,走回桌前,坐下。“你跑不了。”
他跪在那裏,跪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了。走出王府,站在街上。天很黑,沒有月亮,只有幾盞燈,昏黃黃的,照不亮甚麼。他站在街上,看着那片黑。他知道他跑不了了。他跑不出她的手心。
他回到府裏,關上門,坐在黑暗裏。他開始想。想三年前那個夜晚。他帶兵抄了蘇家,蘇明遠跪在院子裏,說“臣,接旨”。他沒有喊冤,沒有求饒,就那麼接了。他想起那個女孩。她跪在地上,滿手是血,眼睛很亮,像兩口井。他蹲下來,捏着她的下巴,說“有意思”。他留了她一條命,不是仁慈,是按律,十四歲,沒及笄,殺不了。他讓人在路上滅口,扔在亂葬崗。他以爲她死了。他從來沒想過她會活着,會回來,會變成太后,會坐在簾子後面,看着他,笑着,說“臣妾不認識蘇明遠”。他以爲自己是貓,她是老鼠。現在他知道了,他纔是老鼠。
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裏。天快亮了,東邊有一抹白,慘白慘白的,像死人的臉。他站在院子裏,看着那片白,看了很久。然後笑了,笑得很苦。“你跑不了。”他說。
她知道他跑了。老周站在翊坤宮裏,低着頭。“太后娘娘,顧春棠在城外藏了一匹馬,在江南藏了一座宅子,在邊關安排了一個人。他要跑。”
她坐在桌前,喝着茶。茶是熱的,很香。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他跑不了。”
“是。老奴已經派人盯着他了。他出不了城。”
她點頭。“別讓他死。我要活的。”
老周退下了。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那棵海棠樹葉子黃了,風一吹,飄下來幾片,落在窗臺上,像蝴蝶。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葉子很黃,很脆,一捏就碎了。碎末從指縫裏漏下去,風一吹,散了。她看着那些碎末,笑了。顧春棠,你跑不了。三年前,你捏着我的下巴說“有意思”。現在,我讓你知道甚麼叫有意思。她轉身,走回桌前,繼續喝茶。茶涼了,她沒讓人換。涼茶很苦,她喜歡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