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並肩

並肩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第一天，敵軍攻城。雲梯架在城牆上，密密麻麻的，像螞蟻。士兵往上爬，一個一個，被推下去，又爬上來。她站在城牆上，手裏握着刀，砍斷一根雲梯，又一根雲梯。手在抖，刀在抖，城牆也在抖。裴玄策站在她旁邊，不說話，只是砍。一刀一個，一刀一個，像砍柴。

第二天，城門快破了。敵軍用巨木撞門，轟，轟，轟。每一下，城牆都在震，她的心也在震。她走下城牆，站在門後面。門在晃，灰從門縫裏簌簌往下落。她伸出手，按在門上。很涼，很硬，像三年前刑場上的刀。裴玄策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他也伸出手，按在門上。兩隻手，並排着，一左一右，像兩把門閂。他們沒說話，只是站着，等着。

門沒破。

第三天，敵軍退了。不是被打退的，是餓退的。他們的糧草燒了，馬也殺了，人也沒力氣了。旗幟倒了，號角啞了，黑壓壓的騎兵像潮水一樣退去。她站在城牆上，看着那些退去的旗幟，看了很久。風從北邊吹過來，冷的，帶着血腥味和焦糊味。她沒縮，只是站着。裴玄策站在她旁邊，也沒縮。兩個人並肩站着，像兩把刀，插在城牆上，插在風裏，插在這片血染的土地上。

他轉頭看她。她的銀甲碎了，頭盔不知掉在哪裏，頭髮散着，被血黏在臉上。臉上有一道傷口，從眉骨斜着劈下來，劈過鼻樑，劈到嘴角。和他臉上那道疤，一模一樣的位置。他看着那道傷口，看了很久。

“你變了。”他說。

她沒轉頭，看着遠方。“哪裏變了？”

“你以前不會來救我。”

她沒說話，他也沒說話。風吹過來，沙沙響。她笑了，笑得很輕，很柔。

“我以前也不會殺人。”

他沒說話。她轉頭看着他。他臉上也有血，也有傷，也有三天三夜沒睡的疲憊。但他的眼睛很亮，像刀，像剛磨好的刀，像三年前她第一次見他時那樣。

“你也沒變。”她說。

“哪裏沒變？”

“還是那麼討厭。”

他笑了。笑得很輕，很柔，像三年前那個夜晚，他說“我喜歡你”的時候。她看着他笑，也笑了。兩個人站在城牆上，站在風裏，站在血裏，笑着。像兩個瘋子，像兩把刀，像兩個終於不用再一個人扛的人。

她轉身，走下城牆。腿一軟，差點跪下去。他伸手扶住她，她的手很涼，他的手很燙。她沒縮，他也沒松。兩個人站在臺階上，一上一下，一高一低，像三年前那個刑場上。三年前，他站在臺上，她跪在臺下。現在她站在上面，他站在下面。但這一次，不是誰高誰低，是並肩。

“走吧。”她說。

“去哪？”

“喫飯。我餓了。”

他笑了，扶着她走下城牆。陽光照在兩個人身上，很暖。她眯起眼，看着那片天。天很大，很大，藍得發亮。她站在陽光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