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抉擇

抉擇

回京的路上，她走了半個月。來的時候用了七天，回去用了十五天。不是走不快，是不想走快。她走在隊伍最前面，白馬，銀甲，白袍。風吹在臉上，冷的。她沒縮，只是看着前方。前方是京城，是皇宮，是簾子後面的那個位子。她不想回去。但她必須回去。

路過一座山的時候，她停下來。山不高，光禿禿的，只有幾棵老樹，歪歪扭扭地長在石縫裏。她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老周策馬上來，低着頭。“太后娘娘，該走了。”

“老周，”她沒回頭，“你說，山那邊是甚麼？”

老周愣了一下。“山那邊……還是山。”

她笑了。“是啊，山那邊還是山。走完了這座山，還有下一座。走完了下一座，還有下下一座。永遠走不完。”她策馬向前，走了。

回到京城那天，下着雨。很小，很細，像霧。她騎在馬上，看着那座城門。門洞像一張嘴，張着，等着吞人。她走進城門，沒人迎接，沒人歡呼，沒人知道她回來了。她只是一個人，騎着馬，走在雨裏，走進這座她贏來的城。街上很安靜，只有雨聲，嗒，嗒，嗒，像馬蹄，像心跳，像三年前刑場上的刀聲。

她回到皇宮。換了衣裳，戴上鳳冠，掛上珠簾。銅鏡裏的自己，又變回了那個人。她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出翊坤宮。小皇帝還軟禁在寢宮裏，朝堂還是她的。她坐在簾子後面，看着下面跪着的羣臣。有人怕她，有人恨她，有人想她死。她不在乎。

退朝了，羣臣走了。她坐在簾子後面，沒動。大殿空蕩蕩的，只有她一個人。她坐在那裏，看着那片空。她不想坐了。

站起來，走出簾子，走下臺階。走到大殿門口，停下來。外面還在下雨，很小，很細，像霧。她站在門口，看着那片雨。雨落在地上，濺起小小的水花，像淚。她伸出手，接住一滴。涼的，落在掌心，一下就化了。

她走回翊坤宮，關上門，坐在桌前。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張紙，展開。天下——她看着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炭筆，在下面寫——我要的到底是甚麼？

她看着那幾個字，看了很久。紙上沒有答案，只有問題。她把紙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那棵海棠樹光禿禿的，枝幹伸向天空，像一隻手，像在抓甚麼，又像在放甚麼。她看着那棵樹，想起母親。想起母親在樹下繡花，一針一線，繡的是海棠。紅豔豔的，像火，像血。母親說：“海棠最香，但花期短，過幾天就沒了。”她問：“那怎麼辦？”母親說：“等着，明年還會開。”

她等了很多個明年。海棠開了又謝，謝了又開。母親不在了。現在她站在這裏，看着這棵樹，問自己——我要的到底是甚麼？是權？她有了。是天下？她贏了。是報仇？她報了。然後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坐了。不想坐在簾子後面，不想聽羣臣吵，不想看那些人跪着。她累了。

她想起他的話。他站在城牆上，滿身是血，看着遠方。他說：“你變了。”她問哪裏變了，他說：“你以前不會來救我。”她以前不會來救他。以前她只會殺人，只會報仇，只會恨。現在她會救人了。她變了。變成甚麼樣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再坐那個位子了。那個位子太冷了。

她走回桌前，坐下。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把刀，很亮，很冷。她看着刀刃上自己的臉——那張臉老了，瘦了，眼睛凹進去，顴骨凸出來。她看了很久，然後把刀放下，拿起那張紙，看着上面的字。天下。我要的到底是甚麼？

她想起他的話。他站在城牆上，看着遠方，說：“你可以爲自己活一次。”爲自己活一次。她從來沒爲自己活過。以前爲蘇家活，爲報仇活，爲恨活。現在仇報了，恨沒了，蘇家也回不來了。她該爲誰活？爲自己。怎麼活？她不知道。她只會殺人，只會報仇，只會恨。她不會別的。但她想學。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雨停了，天晴了，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臉來，照在院子裏，亮閃閃的。她看着那片光，笑了。爲自己活一次。試試吧。

她轉身，走回桌前，拿起那張紙，看着上面的字。天下。她笑了，笑得很輕，很柔。然後把紙摺好，收起來。從枕頭底下又摸出那把刀，看着刀刃上自己的臉。那張臉在笑，眼睛裏有光，和以前不一樣。以前的光是冷的，是刀的光。現在是暖的，是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