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醫者之名
醫者之名
德·索薩少尉的銀質徽章,在蒙巴薩港口區的葡萄牙哨卡和低級官員面前,比任何言辭都更有力。當沈昭出示這枚鐫刻着獅鷲與船錨的徽記,用簡單的葡萄牙語說明自己是“受德·索薩少尉委託,在港口區行醫並採集特定藥材”時,盤查的士兵臉上那慣常的倨傲與懷疑,迅速被驚訝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取代。他們顯然知道德·索薩是誰,也聽聞了北方營地發生了“嚴重事故”(官方說法),少尉重傷。眼前這個看起來風塵僕僕、面容沉靜的東方女子,竟能得到那位以嚴厲和難以接近著稱的少尉的信物,其身份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關卡順利放行。沈昭沒有直接回“棕櫚葉”旅店,而是先去了港口窩棚區。幾天過去,疫情似乎被控制在了一定範圍,沒有大規模爆發,但也沒有明顯好轉。那位本地草藥老人仍在艱難地維持,看到沈昭回來,驚喜地迎了上來。沈昭將德·索薩徽章小心收好,沒有聲張,只是默默檢查了幾個病人的情況,調整了藥方,留下一些新配置的藥粉,並再次強調隔離和煮沸飲水的重要性。
“姑娘,你給的藥很管用,有幾個輕的已經能下地了。”老人感激地說,但隨即壓低聲音,眼中帶着憂慮,“不過,北邊好像出了大事,昨天有葡萄牙士兵乘船匆匆回來,運回來不少傷員,都擡到城堡裏的醫院去了,聽說還死了不少人……港口的氣氛都緊張了。”
沈昭點點頭,沒有多問。她知道,營地事件的餘波正在擴散。她需要利用這短暫的、因徽章和“救治有功”而獲得的喘息期,做更多準備。
她回到“棕櫚葉”旅店。易卜拉欣船長見到她安全返回,明顯鬆了口氣,但看到她略顯蒼白疲憊的臉色和身上未愈的傷痕,眉頭又皺了起來。“沈姑娘,你這幾天……看來經歷不少。沒事就好。‘順風號’的貨物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了,但還要等一批從內陸來的象牙,大概還需要七八天才能啓程前往索法拉。你有甚麼打算?”
“船長,我可能還需要在蒙巴薩多停留一段時間。”沈昭說道,語氣誠懇,“有些事情需要處理,也需要收集一些特殊的藥材。您和‘順風號’對我有救命之恩,若您南下時我還未離開,我自會與您會合。若不能……”她頓了頓,“也請您不必掛懷,我已有了暫時的安身之法。”
易卜拉欣是精明的商人,也是閱歷豐富的老水手。他看出沈昭身上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變化,眼神更沉靜,也似乎揹負了更重的東西。他沒有追問細節,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你自己小心。蒙巴薩這地方,機遇多,陷阱更多。記住,無論遇到甚麼難處,‘順風號’和我在卡提夫的商行,都可以是你的退路。”
這份樸素的關懷讓沈昭心中一暖。她鄭重謝過。
接下來的幾天,沈昭的生活進入了一種規律而緊湊的節奏。憑藉德·索薩的徽章,她在港口區活動自如,甚至能以“爲少尉和營地傷兵採購藥材”的名義,接觸到一些通常不對外人開放的葡萄牙倉庫和受保護的阿拉伯藥商。她藉此機會,補充了大量急需的藥材,包括一些來自印度甚至歐洲的稀有品種,也購買了一些質量更好的醫療工具和用於保存標本、藥材的器皿。
白天,她大部分時間在港口窩棚區和土着集市行醫。她的醫術精湛,用藥精準有效,且對待貧民和水手一視同仁,收費低廉甚至免費,很快,“東方女醫”的名聲便在底層民衆和外國水手間悄悄傳開。她不僅治療熱病和外傷,也診治一些常見的熱帶疾病、寄生蟲感染,甚至接生和簡單的兒科病症。在行醫間隙,她會有意無意地打探消息——關於“灰隼”的蹤跡,關於北方內陸的異常傳聞,關於森林和河流的怪異變化。
晚上,她則回到旅店房間,在油燈下整理筆記。她開始系統地將自月港以來,尤其是抵達非洲後的所見所聞、所診之病、所識之藥,用炭筆詳細記錄在結實的羊皮紙上。她繪製了蒙巴薩及周邊地區的地形草圖,標註了重要的地標、部落聚居點、危險的“林間暗影”活動區域,以及受污染疑似較重的河流段。她用東方醫理結合本地經驗,嘗試歸類分析非洲常見的疾病譜系和應對思路,並特別記錄了與“污染”相關的症狀特徵、可能的傳播途徑,以及她嘗試過的各種治療與壓制方法(包括利用“淨曦”共鳴的粗淺嘗試)。
她知道,這些記錄可能價值連城,也可能招來殺身之禍。但將知識系統化、留存下來,是“觀測者”的職責,也是她對逝去同伴(啞姑、哈桑、阿維森等)和一路所獲幫助(薩米爾、塔裏克、恩賈魯等)的一種交代。她將這些筆記與那塊從營地石屋帶回的、包裹着“餌”殘留和小石片碎片的油紙包,一起小心地藏在她特製的、帶有夾層的行囊最深處。
德·索薩少尉的傷勢在她的治療和自身頑強意志下,穩定了下來,雖然餘毒未清,身體虛弱,但已無性命之憂。他通過親隨,向沈昭傳遞了下一步的“請求”——希望她能帶人前往雨林更深處,尋找幾種她之前提到的、對清除“污染”餘毒和穩定病人心神可能至關重要的特殊草藥。德·索薩承諾,會派出一支由他信任的軍士率領的、精幹的小型護衛隊,並提供嚮導和必要的裝備。
這正中沈昭下懷。她需要深入雨林,不僅是爲了採藥,更是爲了驗證恩賈魯長老關於聖泉和森林古老意志的說法,探查“鑰匙”石板破碎後,污染的擴散究竟到了何種程度,以及“林間暗影”的活動是否有新的變化。她答應了,但提出了條件:護衛隊必須完全聽從她在採藥和應對森林危險方面的指揮,不得隨意開槍驚擾,且行程路線需由她與嚮導協商決定。
德·索薩同意了。顯然,營地的慘痛教訓讓他意識到,面對這片大陸某些超乎常理的危險,有時傳統的武力與傲慢,遠不及謹慎、尊重與特殊的知識有效。
出發前一日,沈昭再次來到了“乞力馬紮羅之矛”部落的臨時營地。她沒有見到恩賈魯長老(長老在舉行重要的淨化儀式),但朱馬接待了她。沈昭將德·索薩徽章和營地事件的大致結果(隱去了自己動用“淨曦”共鳴等細節)告知了朱馬,並說明了即將帶隊深入雨林採藥的行程。
朱馬神色凝重:“長老預料到了。他說,那‘冰冷飢餓’的力量並未消失,只是被河水暫時衝散、稀釋,但它的‘種子’已經撒在了土地和水中。森林的憤怒並未平息,‘暗影’的活動範圍甚至在擴大。你們這次深入,會比之前更加危險。長老讓我轉告你,如果你在尋找那幾種草藥時,感受到強烈的、混亂的‘呼喚’,或者發現被嚴重污染的‘死地’,不要猶豫,立刻朝着聖泉的方向祈禱,並飲用我們之前給你的那種聖樹葉泡的水。聖泉的微光,或許能爲你指引暫時的庇護所,或者……幫你找到污染的‘節點’。”
他將一小包曬乾的、散發着清涼氣息的深綠色樹葉交給沈昭。這正是之前沈昭在部落喝過的那種、能寧心靜神的特殊樹葉。
“另外,”朱馬壓低了聲音,“關於你打聽的那個‘灰隼’……我們留在城裏的眼線說,前幾天,有一個臉上有疤的混血男人,在港口最亂的‘水手天堂’酒館出現過,和一個葡萄牙小軍官模樣的男人低聲交談了很久,然後匆匆乘一條小船往北去了。時間就在你們營地出事的前兩天。我們的人試着跟蹤,但那傢伙很警覺,在紅樹林附近失去了蹤影。”
沈昭的心猛地一跳。“灰隼”在營地出事前出現在蒙巴薩,並與葡萄牙軍官接觸!這絕非巧合。他是否就是向葡萄牙人提供“餌”和“鑰匙”石板信息的中間人?甚至,他可能親自參與了前期的“交易”?他往北去了,是前往那個出事的營地,還是另有目的地?
“能確定他去北邊的具體目的地嗎?或者,那個和他交談的葡萄牙軍官是誰?”沈昭急切地問。
朱馬搖頭:“具體目的地不清楚,紅樹林那邊水道複雜,跟蹤不易。至於那個葡萄牙軍官,眼線說是個生面孔,不是蒙巴薩常駐的,可能是跟着某艘船剛來的。但肯定不是德·索薩少尉那艘船上的人。”
看來,“灰隼”這條線依然撲朔迷離,但至少證實了他確實在東非海岸活動,並與葡萄牙殖民者有所勾結。沈昭將這條重要信息記在心裏。
帶着朱馬給予的樹葉和警告,沈昭返回了蒙巴薩。出發的隊伍已經集結完畢:一名叫費爾南多的沉穩老兵擔任隊長,帶着四名經驗豐富、擅長叢林作戰的葡萄牙士兵;兩名熟悉雨林路徑、來自不同部落的可靠嚮導;加上沈昭,共八人。隊伍配備了火繩槍、刀劍、足夠的火藥和鉛彈,以及沈昭要求的大量繩索、防水布、藥品、淨水工具和採集藥材的揹簍。
出發當日清晨,天色陰鬱,悶熱無風。隊伍從蒙巴薩北門出發,很快便再次沒入了那片無邊無際的、充滿生機的綠色海洋。這一次,沈昭的身份不再是孤獨的探尋者或被迫的逃亡者,而是一個被臨時賦予了一定權威的“醫者”與“領路人”。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甚麼。是能清除“污染”的希望之草,是森林古老意志的考驗,是“灰隼”留下的新線索,還是“林間暗影”更瘋狂的襲擊?
但她的手按了按懷中那枚溫潤的木質護身符,又摸了摸行囊深處那些沉重的筆記與樣本。
無論如何,她將繼續前行。記錄,觀察,治療,並在必要的時候,戰鬥。
爲了生存,爲了真相,也爲了那些在旅程中賦予她力量與責任的、所有逝去與鮮活的——
□□。
雨林的入口如同巨獸張開的口,將小小的隊伍吞沒。身後,蒙巴薩港的喧囂迅速遠去,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沙沙作響的寂靜,與某種更加深沉、更加原始的脈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