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十九、玉露含霜
十九、玉露含霜
維康敬佛回來,阮太后也已經與阿墨回到室內,室內寒素,僅設几榻,一色玩物裝飾全無。阮太后留飯,就連飲食也是簡單的,每人一碗米飯,一碟青菜豆腐,還有一小碟豆豉,是阮太后親手所制,三人共享。
維康與阿墨錦衣玉食,偶爾食素,倒也沒有甚麼,只是想到阮太后常年如此,不免自奉太儉,維康心下悽然。在阮太后這裏,講究食不語,所以三人用餐,衆人環列,只聞碗碟輕觸之聲,一聲咳嗽都無。食畢,從容淨手上茶,這時纔是聊天談話的時候。
阮太后有些抱歉地對阿墨說道:“這是我自己在後園採擷的蒲公英嫩葉制的草藥茶,不知你習慣否?你們送來的上等好茶,我都已經讓送回去了,以後也無需送來,如今我這樣,雖布衣蔬食,心中卻是安穩的,比從前在宮中的日子反而更爲舒心愉快。”
維康道:“母親這樣簡素,令兒子不安。”阮太后慈愛地看着自己的兒子,笑道:“只要你們好,我便是好。你們過得舒心享受,便是我舒心享受了。你飽讀詩書,這還有甚麼想不明白的呢?”
阿墨飲了一口蒲公英茶,笑道:“這茶湯色清澈,苦中回甘,卻比方纔的桂花烏龍更爲適口爽心。”阮太后朝她點點頭:“我還有不少,回頭你拿些回去,日常飲用,蒲公英養陰益精,好處甚多。”阿墨點頭稱謝。
阮太后定了定神,便下了決心,又轉頭對維康說道:“除了茶,我還有個擅長製茶的人,也一併賞給你們吧。”維康聞言一愣,便皺起了眉頭,臉色黯淡下來。阮太后只做未察,兀自說道:“瑤光是我孃家侄女,從小我看着她長大,性情最是溫順可疼,如今納入你的後宮,定然不會與阿墨爭寵,你只憐惜她幾次,若是能夠有孕,我便把她接到我這裏來養胎,任誰也插不進手去。若是生個公主,自然是皆大歡喜,也堵住悠悠衆口,若是皇子……我便處置了,誰都疑不到你們兩個的身上。”
阮太后這樣絮絮說來,絲毫不避諱阿墨的存在,然而她話裏所防備的卻正是阿墨的親生父親,並且已經到了犧牲皇家子嗣的地步,阿墨不寒而慄,無言以對。維康擔憂地掃視了她一眼,才緩緩說道:“兒臣無能,竟讓母后擔憂至此。然而此事萬萬不可,不但有違天意,會妨害了母后的清修,便是兒臣也做不出此事。”
這樣的對話,是阿墨所不能聞,不能面對的。她生性矜貴,見維康極爲抗拒,而阮太后的決心也不可動搖,自己委實爲難,便藉口更衣,暫且退出正殿,讓那對母子將話語說透。
阮太后眼見阿墨出去,便流下淚來:“我只有你這一個兒子了,難道我垂暮之年還有看到你兄長的慘劇再次重演嗎?”維康悲從中來,他不禁撲倒在阮太后懷中,訴道;“兄長是怎麼死的,母后難道不知道嗎?我要說,我要說,可是誰都不讓我開口……”
阮太后嚇得變了臉色,連忙握住維康的嘴,哭道:“我的兒,你記在心裏便是,萬萬不可再提起當年的事情……我如今這樣宛轉設法,正是爲了不讓你重蹈覆轍呀。”她見維康悲傷難抑,只得又說,“你如此,讓阿墨爲難得很。”
維康已經淚流滿面,卻強自抑制,聽母親提起阿墨,似是要挾之意,才冷靜下來,他緩緩說道:“……阿墨……我總可以護着她的……”太后唯有捶胸頓足,痛惜不已,卻無法打動維康分毫。
阮太后的心意已決,帝后告辭時,太后並不挽留,只是淡淡說道:“明日我便發懿旨,讓阮家送瑤光入宮,也不必封何品級,只封個才人也就罷了,陛下的後宮也就不算空虛。事情頂好還是照我的意思來辦,阿墨甚是懂事,你要多勸勸陛下。”
阿墨委婉應承,維康緊抿着嘴脣,一言不發。
第二天懿旨便送到了阮府,因爲只是個小小的才人,阮府甚是沒有臉面,也未有甚麼儀式,十五日之後,便一乘小轎在傍晚的時候將阮才人從太極宮的側門送了進去。
阿墨將阮才人安置在了玉衡宮裏,阮才人很是惶恐,連忙推辭,說自己位卑不堪一宮,寧願在阿墨身邊侍奉。阿墨笑道:“這宮中如今只有你我姐妹,何必拘泥,你且安心住着,位份自然會慢慢升的。”
然而阮瑤光入宮當晚,永康帝並未臨幸,還是照常宿於皇后宮中,以後的日子也只當這宮中並無此人。瑤光安靜地呆在玉衡宮中,除了每日去皇后那裏請安,並沒有做出甚麼有失體統的爭寵之舉。雖然如此,這個信號還是讓馮翼放心了不少,他對長公主說:“便不是馮家的血脈,阮家也還差強人意了。那阮家人丁單薄,而且沒有能夠支撐起門戶的子弟,阮才人的父母早亡,是叔叔嬸嬸養大的,在宮中沒有根基,生下皇子,也可直接抱給阿墨養育。”
轉眼中秋佳節來臨,清晨,樂師歌伎們在殿外奏樂作歌:天兮! 我欲與汝生同,長伴臨命絕。天有荒,地者爲死,西之日升,東陽落,陰陽逆,亦不與君絕!
阿墨在殿中朦朧半醒,聽到這樣的歌詞,反而清醒過來。遠遠的隔着水音,蒼涼的調子反覆吟唱,似是不變的誓約。近來阿墨形容懶懶的,自從太后處回宮便心中鬱郁,卻也不是爲着阮才人入宮之事,只是那憂思比之爭寵要深遠得多。維康深知其意,百般安慰,這個中秋,爲了令阿墨開心,特意下旨,令各朝廷命婦、官員眷屬在中秋節之前一日入宮賀節,恩旨中秋日官沐一日,可以在自己府中團圓,朝廷內外一片稱頌之聲,謂皇恩浩蕩,卻不知維康是想好好陪阿墨過一個只有兩個人的中秋節。
阿墨未始不心動,只得強打精神,強顏歡笑,維康親自給阿墨披上外衫,又執玉梳爲她梳髮,兩人這樣纏纏綿綿,繾繾綣綣,真是令宮人們羨煞。然而阿墨並未忘記那件事,她轉頭提醒維康:“昨夜……今早還未飲湯藥呢。”維康輕輕嗅着她的一縷秀髮,道:“你不喜歡喝那苦藥,咱們就不喝了吧。”
阿墨一怔,幽幽說道:“怎可?你不是說……且寧耐幾年嗎?現在還不是生育子嗣的時候。”維康輕輕耳語:“我不忍你受大將軍的苛責。”阿墨緩緩推開他,說道:“然而,我卻更不忍心讓你受我父的威逼,那讓我情何以堪?”她的話音已經哽咽,卻還強自忍耐,淚珠卻簌簌落下。
維康心疼不已,緩緩地撫着阿墨的後背,待她平復了,阿墨拭乾淚水,到底還是喚來內侍,內侍早已等在殿外,不敢擡頭,託着湯藥進來,阿墨接過一飲而盡。維康的嘴脣咬出了血痕,他將阿墨擁到懷中,輕輕說道:“阿墨,阿墨,我一定會保護好你,不會讓你爲難,我們一定會兒女繞膝,享盡天倫之樂。你放心!”阿墨點頭,心中卻甚是蒼涼——原來維康只是做做姿態罷了,那內侍早已準備好了湯藥等在殿外了。
勉強用了早膳之後,阿墨不好總是傷感,便漸漸有了歡喜之色。維康稍稍放心,便換了大禮服,去太和殿舉行敬天祭祖的儀式。當阿墨一個人的時候,她便抱膝獨坐,默默對着層林欲染,想着心事。阿墨本是個心思單純的人,因爲少時曾經母親的離喪,心中只想着得一知心人,相守白首,然而這成年以來的腥風血雨、驚濤駭浪,實在是讓她心驚膽寒。維康對她的用心固然真摯深厚,然而單純嗎?阿墨心中並不篤定。
桑嬤嬤靜悄悄進來,稟告道:“娘娘,阮才人來請安了,我本說娘娘身體欠安,請她自便。她卻說奉太后娘娘的旨意,給娘娘送來東西。”阿墨緩緩轉身,喚人來重新梳妝,又換了一件棠棣色的羽紗深衣,才命人請阮才人進來。
阮才人年方二八,身姿頎長,面容溫婉,臉頰上兩個淺淺的笑渦,自帶歡顏,是個很是討喜的女孩子,然而阿墨是怎麼也喜歡不起來她的。只是因爲她出自太后母家,不能不稍加重視,不可太撥了太后的臉面。
阮才人見阿墨坐在正位上,棠棣色的深衣扇形鋪開在錦墊之上,天生的華貴雍容,讓她自慚形穢。不由得低垂了眼眸,上前行禮。阿墨和氣地賜座,又問道:“太后娘娘可有甚麼旨意?”阮才人復又站起,從隨從的宮女手中接過錦盒,笑道:“昨日去大悲寺給太后娘娘請安,太后娘娘說上次的蒲公英茶很得皇后娘娘的喜愛,太后一直記得,正好後山的桔子熟了,便採來掏出桔瓤,塞入蒲公英茶,一起曬乾,風味更佳。故此命臣妾給娘娘送來。”
鳴鸞從阮才人手中接過錦盒,呈送給阿墨看,阿墨見一個個小桔子雖已曬乾,卻清香撲鼻,有陳皮的氣息傳出來,便笑道:“到底是太后娘娘,清修養生,便是製茶,亦是別出心裁,令人歎服。”
阿墨便即刻命人泡茶來品賞,阮才人卻毛遂自薦,鳴鸞有些爲難地笑道:“如何敢勞動才人娘娘做這些下人的事。”阮才人卻道:“服侍皇后娘娘,是臣妾的本分。”她如此做小伏低,阿墨倒也不好太冷落了她,便由着她去親自燒水泡茶,又親自端着小茶盤,給阿墨敬茶。
阿墨見她端來的茶具倒是甚爲有趣,茶盤、壺承、西施壺、斗笠杯,都是一色的圖案,乃是白瓷手繪的青枝綠葉,枝上兩個紅豔的桔子,玲瓏可喜,旁邊蠅頭小楷寫着“願歲並謝,與長友兮”八個字,阿墨點頭道:“美茶美器,瑤光有心了。”
於是兩人便喝茶,喫些小食,又說些閒話。這阮瑤光卻是個妙人,也是個才女,阿墨聽來,她竟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更兼擅長食饌,頗有巧思,並且性情柔順,婉轉隨人,阿墨雖難以喜歡她,卻真說不上討厭她。見她一直遷延着不去,看在太后的面上,便留她參加午宴,阿墨笑道:“陛下說,今日有歌伎進獻新聲,午宴便在明光殿上,臨着水,聽得才真切,並且那邊新開了桂花,持螯賞桂,也是賞心樂事。”瑤光喜道:“跟着娘娘和陛下享福了。”
兩人就此說定,那瑤光便殷勤地忙前忙後,又命人速去她的玉衡宮,取來一罈她自己釀製的蟹胥,道是蒸蛋羹或是下清湯麪,只舀上淺淺的一勺,便鮮得不得了。阿墨身邊的宮女嬤嬤們見她如此巴結,都有些厭煩,但是誰也不敢說甚麼,桑嬤嬤便接過來,送到御膳房去,命做湯麪時,以此調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