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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一〇四、看朱成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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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四、看朱成碧

東宮妻妾成羣,而並無爭寵之弊,全在曼舒和悅包容,處事公道。同時,對於景行的感情,她也沒有過多的執念。她還那麼年輕,就已經知道,男歡女愛,是這個世間最輕薄無根的東西,無法依憑,所以她也就不去自尋煩惱。

並且東宮裏,也許景行留宿正殿的時間不是最多的,但是對於她的尊重和依仗,卻有目共睹。蘭橈與景行自小相識,情分上自然不同,故此不久之後,就傳出蘭橈有孕的喜訊。女帝循例自有賞賜,這是景行的第一個孩子,自然無比重視,幾乎在政務之餘,就一直陪伴着蘭橈,未免冷落了其他人。

曼舒倒是安之若素,畢竟無論是誰生的孩子,她都是嫡母。景行雖然重情,然而更加重視法度,無論如何不會做出嫡庶不分的糊塗事。舜華卻有些許的落寞,曼舒深知她才華出衆,卻蹉跎深宮的寂寞,也知無法用言語開解,便找機會邀舜華出宮散心。

此時又是三年一度的會試,在都城舉行,女帝極爲重視人才,每次會試都會親臨貢院,選閱試卷,拔優剔庸,禮賢下士。故此發榜之日,是都城的一件盛事。東宮牆外不遠處就是禮部的南院。榜單按照慣例就張貼在禮賢閣的東牆上,這一日在東宮都可以聽到從禮賢閣那邊傳來的陣陣喧譁和喝彩,讓在曼舒那裏無事閒坐的舜華也起了好奇心,說起自己的胞弟今次也應試,兩個人商量了一下,便趁着黃昏,看榜的人漸漸散去,悄悄換上男裝,出側門到禮部南院來看榜單。

此時大多數人都已經離開,榜上有名的就興沖沖去曲江池慶賀,名落孫山的也失魂落魄地去借酒澆愁,只有幾個差役在慢吞吞清掃滿地的紙張,那是從舉子們的袖子裏掉出來的。曼舒和舜華進來,並未引起他們的注意,只以爲是自信心不足的年輕舉子,等衆人散去纔來看榜,便也不管他倆。

曼舒與舜華便沿着東牆,從頭至尾讀那榜單,很快便在二榜找到了舜華胞弟的名字,曼舒也替她高興,兩人便登樓看景,只見遠處夕陽散漫,雲峯沐浴在暮色之中,一派燦爛。

曼舒見舜華還是有些悶悶的,便寬慰她道:“令弟少年得志,實在是前途無量。陛下曾經說過,科舉取士,利大於弊,雖遴選人才,特需公平,尤其是出身寒門的士子,賴此有出頭之地,然而汲汲於功名者,皓首窮經,也容易頭腦僵化,所以朝中臣子,往往拘泥於陳規,不能變通。所以令弟可算是得天獨厚之人了。”

舜華微微笑道:“謝娘娘美言,我也爲胞弟高興,只是方纔想到,當年在家塾讀書時,老師常常說我比弟弟強太多……”她哽咽了一下,欲言又止。曼舒這纔想起,舜華入東宮,正是因爲她在蒹葭女學中才學出衆,深得惠太妃的讚許,才引薦到了女帝的面前,備選東宮的,然而這真的是她想要的嗎?

曼舒正自胡思亂想,忽然聽到舜華慢慢前行,吟詠道:“雲峯滿目放春晴,歷歷銀鉤指下生。自恨羅衣掩詩句,舉頭空羨榜中名。”

呀,曼舒原本只是覺得舜華是個才華滿腹而略有些傷春悲秋的女子,沒有想到她的志趣竟不再這宮闈之間,而是希望能夠走出去做出一番事業。

然而,短暫的歎服之後,是深切的擔憂,這種志趣她是聽說過的,在那個已經成爲傳說的女探花無垢的身上,她忽然記起,蘭橈的長兄正是同科的榜眼,這是怎樣的緣分與糾纏呢?曼舒不由得嘆息了一聲。

舜華聽到了嘆息聲,有所感,連忙說道:“娘娘,我失言了,娘娘莫怪。”舜華一向都是這樣乖覺懂事的,曼舒不由得有些心疼,便懇切說道:“華妹,你可知道,佛說世法平等,可是這世間對於女子,實在是過於嚴苛了。在永嘉之前,女子出門必須有父兄或是丈夫陪同,還要戴着幕籬,長長的帽巾把全身都要遮住,不能讓外人看到你的臉;永康年間,帝后清明,漸漸將幕籬改了帽巾較短的帷帽;到了天樞年間,女人們出門,終於可以偶爾掀開帽巾,把臉露出來了;從泰聖年間到如今,女帝當政,女人們終於可以丟掉帷帽,露出頭髮,甚至可以穿上男裝,公然出門在街上行走……女人可以和男人穿一樣的衣服,似乎真有一些平等的意味了。彷彿對我們的控制和束縛,也越來越少了。也許這真的是一個最好的時代……”

舜華先還靜靜聽着,此時忽然激越地說道:“可是娘娘,我不甘心,世人爲甚麼認爲女人天生就要比男人差?女人爲何偏偏要滿足於男人給予她的東西呢?就如蘭橈,明明是那樣有才分的女子,卻偏偏拿自己的滿腹才華去博取一個男子的喜愛,以給他生育子女爲自己最大的榮耀?我實在是不甘心……就如陛下那般聖明的君主也要雌伏於帝君?陛下自成婚以來潔身自好,有目共睹,而帝君卻公然在私宅中豢養寵姬,世人卻覺得情有可原,就連陛下也都默許,難道只是因爲陛下是個女人,就要如此隱忍嗎?”

曼舒已經是淚流滿面,然而這是舒暢的淚水,只是在舜華提起女帝和帝君的事情的時候,曼舒才小聲說道:“華妹慎言,陛下的家事,不是我等可以置喙的。”舜華也覺失言,便低下頭抿緊了嘴脣,良久才道:“我知道娘娘都是爲我好,舜華不會給娘娘惹來麻煩的。”曼舒吁了一口氣,說道:“天色已晚,我們回去吧。”

兩個人回去時,卻見東宮的正殿裏,景行和蘭橈正在等她倆個。原來景行近來常常陪伴着蘭橈,冷落了曼舒和舜華,覺得有些歉疚。正巧今日在蘭橈殿裏時,蘭橈也提起,似乎舜華近來心情不佳,也許久不曾來找她作詩取樂,景行便與她一起去舜華那裏。誰知宮女說良娣去了太子妃的正殿,便又來到曼舒那裏,竟也不在。宮女說黃昏時換了男裝出宮去了,景行有些納悶,便與蘭橈一起在曼舒的寢宮中等候,百無聊賴時,便命宮女們到花園裏採集了各種折枝鮮花,想要插花來玩樂。

曼舒與舜華回到東宮的時候,蘭橈已經指點着景行插了一瓶太平春色,以牡丹爲主,芍藥爲賓,配以桃花與海棠,配草用了春羽和芒萁。見兩人穿着男裝進來,蘭橈先就說道:“姐姐們出去玩兒,也不叫上我。”曼舒先給景行行禮,才笑道:“有太子殿下陪着你,哪裏還要我們陪你玩兒?”

景行有些不好意思,便問舜華:“跟太子妃去哪裏玩兒了?你穿着男裝,倒是更顯利落。”舜華聽他話中有安撫之意,不好弄性,便笑道:“今日放榜,跟着娘娘去看榜來。”蘭橈便拍手笑道:“姐姐莫不是想要榜下捉婿?”舜華便臉紅了,蘭橈也覺得自己這話有些冒犯,連忙轉圜道:“我開玩笑的,姐姐莫怪。”

曼舒便笑着解圍道:“是華妹的胞弟也在今科,所以我們一起去看,是二榜第十七名呢。”蘭橈連忙拍手道:“怪不得姐姐的詩文寫得那樣好,原來是家學淵源。”舜華若總不搭話,反而顯得小氣,便也笑道:“你兄長是前科的榜眼,你的才學豈不是也有淵源?”景行便湊趣道:“原來舜華的胞弟也中進士了,正好我的屬官中還少一名太子洗馬,明日我便跟吏部打個招呼,不用把你胞弟外派到地方了,入東宮掌管圖書典籍,想必是好的。”

太子洗馬是從五品官,向來是一榜的三甲纔可有資格擔任,二榜進士派到外地,頂多做到從六品官,舜華自然歡喜,而且弟弟入了東宮,與家人相見的機會也就增多,她連忙向景行行禮謝恩。

景行微笑道:“好說,好說。如此我們還是來插花玩兒吧。”大家一起來鑑賞那瓶太平春色,都說色彩明麗,花型飽滿,且那八棱粉彩纏枝蓮的花瓶也分外增色。蘭橈便邀功道:“這瓶是前兒瓷都才進貢來的,我爲娘娘選的,花兒是太子殿下插的,專爲送給娘娘的。”

曼舒連忙道謝,又說:“還有這麼多的花兒,不用而可惜了,不如把庫裏的花瓶都搬來,再插上幾瓶,也好送給陛下和帝君。”大家都說好。於是各用心思,曼舒又命管事嬤嬤帶人現去開了府庫,找幾個別緻的花瓶出來。

一會兒的功夫,舜華先插好了,起名爲:亭亭春信。用了兩三枝花苞初綻的白色玉蘭花作爲主花,保留優美的線條和毛茸茸的苞片,用一把雪柳來襯托玉蘭的挺拔,用幾簇繡線菊的小絨球增加靈動與生機,少量玉簪的葉子襯托花材的輕盈。並非繁花着錦似的熱鬧,反而捕捉到了早春清晨,冰雪初融,草木萌動的瞬間,清雅、疏朗而恬靜。花瓶卻是個米白色的陶罐,質樸沉穩,景行讚道:“古樸花器藏錦繡,陛下一定喜歡,我一會兒親自送去勤政殿。”

然後大家都來看曼舒的,卻又是另一種意境了,衆人都禁不住屏氣凝神。曼舒笑道:“我給它起個名字:磐石與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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