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第四章

清時新輕輕“呵”了一聲，像是看穿了他的掩飾，卻沒有戳破。“舊傷而已，習慣了。不影響打球。”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街角一家亮着暖黃燈牌的店鋪，“也不會影響待會兒喫飯。”

沈盛安順着他的目光看去，“轉角茶餐廳”幾個字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溫馨。他有些意外，本以爲清時新會更偏好安靜些的地方。

“去那裏？”他確認道。

“嗯，聽說他們的菠蘿派不錯。”清時新語氣自然，率先邁步走去。

沈盛安跟上，心裏有些訝異清時新居然會知道這種市井美食。推開茶餐廳的玻璃門，冷氣夾雜着食物複合的香氣撲面而來——烤麪包的奶香、奶茶的醇厚、叉燒的蜜意。店內人聲嘈雜，杯盤碰撞，充滿了煙火氣息。

他們找了一個靠窗的卡座坐下。塑料封膜的菜單上密密麻麻列着各式碟頭飯、小喫和飲品。清時新似乎對這裏很熟悉，很快點了菠蘿派、凍檸茶和一份幹炒牛河。沈盛安則要了招牌絲襪奶茶和咖喱魚蛋撈麪。

點完餐，等待的間隙，氣氛再次微妙起來。脫離了熟悉的球場，他們之間那些關於戰術、球路、勝負的話題似乎暫時被擱置了。窗外是熙攘的街道，窗內是氤氳的食物熱氣，一切都顯得有些不真實。

沈盛安看着坐在對面的清時新，他正將服務員送來的凍檸茶上的吸管包裝紙仔細撕開，動作細緻而安靜。這還是他第一次在如此生活化的場景下，這麼近地觀察他的對手。暖黃的燈光軟化了他平時在球場上凌厲的線條。

“清時新，”沈盛安鼓起勇氣，問出了一個盤旋已久的問題，“除了羽毛球，你還喜歡甚麼？”

清時新將吸管插入杯中，冰塊輕輕碰撞。他擡起眼，似乎對這個問題並不意外，思考了幾秒纔回答：“看書。聽一些……不太熱鬧的音樂。”答案簡單，卻透露出與他球場形象迥異的沉靜。

“你呢？”他反問道，用吸管攪動着杯中的檸檬片。

“我？”沈盛安撓了撓頭，“打遊戲，看球賽，有時候會跟隊友去燒烤。”很普通男大學生的愛好。他頓了頓，忍不住追問，“你看甚麼書？”

“雜書，甚麼都看一點。”清時新回答得模糊，卻在那時，服務員將他們點的食物送了上來，打斷了他的話。

熱氣騰騰的幹炒牛河鑊氣十足，菠蘿派外表酥脆，中間夾着厚厚一片冰黃油，正在慢慢融化。沈盛安的咖喱魚蛋香氣濃郁。

“先喫吧。”清時新拿起刀叉，將菠蘿派從中間切開，動作優雅得與周圍環境有些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合。

沈盛安吃了一口撈麪，濃郁的咖喱汁刺激着味蕾。他看着清時新小口地喫着菠蘿派，嘴角沾上了一點酥皮碎屑，自己都沒察覺。

鬼使神差地，沈盛安抽了張紙巾，遞了過去。

“嘴角。”他示意了一下。

清時新愣了一下，擡眼看他，隨即接過紙巾，輕輕擦了擦。他臉上閃過一絲極快的不自然，但很快恢復平靜。“謝謝。”

兩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東西，最初的尷尬在食物的香氣中慢慢消融。

“其實，”清時新忽然開口，聲音在嘈雜的背景音中顯得有些輕，“有時候會覺得，球場上的輸贏，好像把很多東西都變得簡單了，也……變得單一了。”

沈盛安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他明白清時新的意思。在非黑即白的勝負之下，那些複雜難言的情緒、那些超越對手的關注，都顯得不合時宜，需要被小心翼翼地隱藏。

“是啊，”沈盛安嚥下口中的食物，看着清時新，“所以……像現在這樣，挺好。”

清時新拿起凍檸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流轉的車燈上，輕輕“嗯”了一聲。

那一聲很輕，卻清晰地落進了沈盛安的耳中。他知道，有些東西，從他們踏入這家喧鬧的茶餐廳開始，就已經不一樣了。網球場上的界限依然存在，但網線之下，某種新的連接，正在悄然創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