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第六章

那聲清脆的杯壁碰撞聲，像是一個開啓新篇章的信號。沈盛安看着清時新收回手，自然地繼續喫着他那份已經微涼的幹炒牛河，彷彿剛纔那個近乎“碰杯”的舉動再平常不過，但沈盛安知道，這不平常。

他低頭，將自己碟子裏剩下的咖喱魚蛋撈麪喫完，濃烈的咖喱味此刻嚐起來卻帶着一絲隱祕的甜。他感覺自己的心跳聲幾乎要蓋過茶餐廳的嘈雜。

“飽了嗎？”清時新放下筷子，用紙巾擦了擦嘴角，動作依舊斯文。

沈盛安點點頭，其實他有點食不知味，注意力全在對面的人身上。“飽了，味道很好。”

清時新招手叫來服務員結賬。當沈盛安拿出手機想要AA時，清時新已經利落地掃碼支付完畢。

“說好了下次我請。”清時新站起身，拿起旁邊的球拍包，語氣不容置疑。

沈盛安只好收起手機，跟着站起來。“那……下次是甚麼時候？”話一出口，他又覺得有點太急切了。

清時新背好包，看向他，窗外流轉的霓虹燈光在他眼底投下細碎的光影。“等你幫我穿好球拍線之後？”他提出，像是一個合情合理的交換。

“好！”沈盛安立刻應下，“明天訓練完我就幫你弄，很快。”

兩人走出茶餐廳，夏夜的微風帶着一絲涼爽，吹散了方纔室內的悶熱和食物香氣。他們並肩走在回校區的路上，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長、縮短、又交疊。

沉默再次降臨，但這次不再是尷尬，而是一種沉浸在各自思緒中的寧靜。沈盛安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清時新，他微微低着頭，側臉在光影下顯得格外安靜，像是在回味剛纔的菠蘿派，又像是在思考着甚麼。

“那個遊記，”沈盛安忍不住又找了個話題，他想聽清時新多說說話，“你看的那本，講的是哪裏？”

清時新似乎從思緒中被拉回，他擡眼看了看夜空，纔回答：“冰島。一個關於尋找極光，最後卻迷路在黑色沙灘和冰川之間的故事。”

他的描述帶着一種詩意的孤獨感，讓沈盛安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他無法想象清時新會嚮往那種荒涼而極致的環境。

“聽起來……很冷，也很遠。”沈盛安最終乾巴巴地評價道。

清時新輕輕笑了一下，笑聲很輕，幾乎散在風裏。“是啊，很遠。所以只是看看。”他頓了頓，忽然問，“你呢？如果不去球場，不去燒烤，最想去哪裏？”

沈盛安認真想了想，他的人生規劃裏似乎塞滿了訓練、比賽、勝負，很少思考這種純粹關於“想去”的問題。

“沒仔細想過，”他老實回答，“可能……找個陽光好的海邊，躺着甚麼都不幹，就聽聽海浪聲。”很沒出息的想法，比起清時新那個充滿冒險和哲學意味的“冰島”，顯得格外庸俗和懶散。

但清時新卻點了點頭：“聽起來很舒服。”

他們已經走到了宿舍區的岔路口，一個向左，一個向右。

“那，”清時新在路口停下腳步，轉向沈盛安，“明天訓練場見。”

“嗯，明天見。”沈盛安站在原地，看着清時新轉身，背影清瘦卻挺拔，一步步走向他那棟宿舍樓，直到消失在門廳的燈光裏。

沈盛安沒有立刻離開，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晚風吹拂着他發燙的耳根。他擡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彷彿還殘留着菠蘿油那酥甜的口感。

他拿出手機，打開搜索引擎，輸入了“冰島極光黑色沙灘”。

他知道這很傻，但他就是想了解一下，那個讓清時新安靜注窗口外的遠方，究竟是甚麼樣子。

回到宿舍，洗漱完畢躺在牀上，沈盛安卻毫無睡意。他翻來覆去，腦海裏全是清時新——他擦嘴角的樣子，他談論遊記時微微發亮的眼睛，他遞過菠蘿派時溫和的語氣，還有那句“下次我請”

他猛地坐起身，從牀下拖出自己寶貝的工具箱，打開，檢查裏面的穿線機、線鉗、護線管……一切完好。他甚至還拿出了一卷他珍藏的、手感極佳的高性能球線，猶豫着是不是該給清時新用這個。

當他意識到自己這種近乎“獻寶”的心態時，臉上又是一熱。

“沈盛安，”他低聲對自己說，“你完了。”

他重新躺下，望着天花板，心裏卻不像話語那樣懊惱，反而湧動着一種陌生的、雀躍的期待。

期待明天的訓練，期待幫他穿好球拍線，更期待……下一次，由清時新請客的“下次”。

而在另一間宿舍裏，清時新靠在牀頭，並沒有看書。他拿着手機，屏幕停留在通信錄界面，“沈盛安”三個字赫然在目。他指尖懸在屏幕上空，猶豫着，最終還是沒有按下任何按鍵。他只是將手機放在胸口，閉上眼，嘴角無聲地向上彎起一個清淺的弧度。

夜還很長，而某些悄然滋生的東西，正破土而出，迎風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