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羊肉鍋子
第38章 羊肉鍋子
天一冷,一碗熱湯,一鍋滾燙的喫食,最能驅散寒意,慰藉辛勞。蘇茉琢磨了幾日的新菜,也在這時節推了出來。頭一道就是 羊肉鍋子 。冬日進補,羊肉最佳。蘇茉讓趙大去市集,專挑那膘肥體壯且不超過一歲的黑山羊,要肋排和腿肉。羊肉斬成大塊,用清水浸泡,中間換幾次水,直到血水盡去,肉質發白。大鐵鍋加冷水下羊肉,加薑片、黃酒,大火煮沸,血沫子汩汩地冒出來,用細網勺細細撇去,直到湯色漸漸清亮。撈出羊肉,湯留用。
另起一鍋,下切好的羊油。待油化開,滋啦作響,下蔥段,薑片和拍松的草果、八角、桂皮、花椒,小火慢煸。香料的辛香被熱油一激,霸道地侵佔整個後廚,又絲絲縷縷飄到前堂,勾得前堂等位的客人頻頻張望。煸到香料顏色微黃,香氣盡出,下焯好水的羊肉,翻炒至表面微黃,烹入黃酒,“刺啦”一聲,酒香蒸騰。然後將方纔的羊肉湯倒入,大火燒開,再轉入厚重的陶鍋,加鹽,幾粒冰糖,一把幹辣椒,小火慢慢咕嘟。
這一“咕嘟”,便是近兩個時辰。羊肉在陶鍋裏“咕嘟咕嘟”地翻滾,漸漸酥爛,湯汁變成誘人的奶白色,濃厚的羊鮮味混着香料的辛香,從鍋蓋縫隙裏鑽出來。燉好了,連陶鍋一起端上桌,鍋底炭火不熄,始終保持滾沸。喫的時候,可以涮些白菜、豆腐、粉絲,或是切得極薄的蘿蔔片。羊肉酥爛入味,毫無羶氣,湯濃味鮮,一碗下肚,寒氣頓消,額頭冒汗。定價八十文一鍋,雖不便宜,但天寒地凍時,願意花錢喫這一口暖和豐足的人,也不在少數。
另一道是 麻辣香鍋 。這個更費香料,也更顯手藝。蘇茉去藥材鋪配了方子:幹辣椒、花椒、麻椒、八角、桂皮、香葉、草果、豆蔻、丁香……十幾種香料,按比例配好,在石臼裏舂成粗末。醬是她自己用上好的紅辣椒和蠶豆發酵做的,紅亮香醇,是靈魂。食材可自選。五花肉切片,用少許醬油、澱粉抓勻。鮮蝦去殼留尾,開背去蝦線,土豆片、乾菜、幹木耳、幹香菇等分門別類處理好。
客人點單,選定食材,後廚便忙碌起來。大鐵鍋燒熱,下多多的菜籽油,油熱後下一大勺自制醬,小火炒出紅油和香氣,然後下舂好的香料末,繼續翻炒,直到麻辣辛香的氣息“轟”地一下炸開,霸道濃烈,連前堂都能聞到那令人口舌生津的香氣。接着下難熟的肉類翻炒,再下易熟的蔬菜,讓每一片食材都均勻裹上紅亮油潤的醬料,撒上一把炒熟的白芝麻和碧綠的香菜段,即可出鍋。
一大盤端上來,油光發亮,紅紅火火,食材堆得冒尖,麻辣鮮香的熱氣直往人臉上撲。夾一筷子,入口先是豆瓣的鹹鮮和辣椒花椒的猛烈刺激,接着是各種食材本身的味道,肉的焦香,蝦的彈嫩,香菇的綿軟……層層疊疊,在舌尖爆炸,喫得人額頭冒汗,嘴脣發麻,卻停不下筷子,直呼過癮。這道菜按所選食材計價,豐儉由人,很快成了許多好重口味的食客心頭好。
這兩道新菜一推出,蘇記的生意簡直要爆了。尤其寒風凜冽,食肆裏卻熱氣蒸騰。一桌桌客人圍着咕嘟冒泡的羊肉鍋子,或是對着紅豔豔的麻辣香鍋大快朵頤,喝酒划拳,說笑喧譁。
蘇茉在竈前忙得腳不沾地,累是真累,可看着堂屋裏坐得滿滿當當,臉上洋溢着滿足笑容的客人,看着櫃檯後阿孃數錢時掩不住的笑臉,心裏那點疲憊就被一種沉甸甸的踏實和成就感取代了。新品上市之後,喫過的老客奔走相告,蘇記食肆的生意竟愈發紅火了。
這日晌午門簾輕響,崔珩走了進來。他今日未穿官服,一身半舊的靛藍棉袍,外罩墨色毛皮斗篷,肩頭還沾着些未拂淨的雪沫,清俊的臉上帶着一絲淡淡倦意。店內人聲喧嚷,熱氣蒸騰,與屋外的清冷恍若兩個世界。他環視一圈,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櫃檯後那個正在低頭撥算盤的身影上。
蘇茉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夾襖,繫着乾淨的靛藍圍裙,頭髮利落地綰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她算得認真,秀氣的眉頭微微蹙着,指尖在算盤珠子上快速移動,發出清脆的噼啪聲。午後的陽光從窗格斜射進來,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鼻尖有一層細密的汗珠,在光下瑩瑩發亮。
崔珩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才走向他慣常坐的靠牆位置。周芸娘眼尖,已笑着迎上來:“崔大人來了?今兒可趕巧,念禾新琢磨了兩道菜,有鍋子天冷喫着正合適!”
“私下不必稱呼大人,照常即可。”崔珩解下斗篷,搭在椅背上,語氣溫和。又問:“是何新菜?”
“誒。”周芸娘應道。又回道:“一道是羊肉鍋子,燉得爛糊,湯濃味鮮;一道是麻辣香鍋,食材自選,味兒重下飯。”周芸娘熱絡地介紹,“公子嚐嚐哪樣?”
崔珩沉吟一瞬:“便來個小份的羊肉鍋子,加些白菜豆腐即可。再要一碟桂花糖藕。”他說完,目光又似不經意地飄向櫃檯。
“好嘞!崔公子稍坐,馬上就來!”周芸娘高聲朝後廚報了菜名。
蘇茉她放下算盤,起身朝着趙王氏交代了兩句,便親自去料理那鍋子。羊肉是早就燉在竈上的,她選了幾塊帶皮夾筋、燉得最酥爛的肋排,又舀了滾燙濃白的原湯,放入一個小砂鍋裏,加了嫩白菜心和雪白的豆腐塊,放到小泥爐上重新滾沸,撒上青蒜苗,滴兩滴香油。糖藕是現成的,她仔細切了最勻稱的幾片,淋上琥珀色的糖汁,撒上金黃的幹桂花。
她端着托盤出來時,崔珩正望着窗外積雪的屋檐出神,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
“崔公子,您的羊肉鍋子,糖藕。”蘇茉將砂鍋和碟子輕輕放在他面前,聲音平和,“鍋子燙,小心些。”
湯汁咕嘟,熱氣混着濃郁的肉香撲面而來。
“有勞蘇掌櫃。”崔珩頷首,拿起筷子。他先嚐了一口湯。湯汁鮮味醇厚,沒有任何腥羶味,順着食道滑下,暖意瞬間蔓延開來,驅散了身上最後一絲寒意。羊肉酥爛,入口即化,白菜清甜,豆腐嫩滑。他喫得很慢,很專注,眉宇間那點倦色似乎在食物的熱氣中漸漸消散。
蘇茉沒有立刻離開,站在桌邊兩步遠的地方,輕聲問:“湯味可還合適?鹹淡如何?”
崔珩停下筷子,擡眼看她,目光在她被熱氣燻得微紅的臉頰上停留一瞬,點了點頭:“很好。湯濃肉爛,鹹淡適宜,冬日食之,甚慰。”他的評價簡單,卻透着真誠。
蘇茉嘴角彎了彎:“公子喜歡就好。這湯燉得久,羊肉的鮮味才能出來。您慢用。”說完,她便轉身回了櫃檯,繼續對賬,只是眼角餘光,總不自覺地留意着那邊。
崔珩安靜地喫完鍋子裏的肉菜,又用湯泡了半碗飯。喫完後,他纔拿起小籤,開始喫那碟糖藕。他喫甜食時,神情會不自覺地更放鬆些,眼神也柔和許多。蘇茉在櫃檯後看着,心裏那點因他到來而起的細微波瀾,漸漸化開,變成一種奇異的平靜與滿足。
他喫完最後一片藕,放下小籤,端起粗陶茶杯喝了口清茶。目光再次投向櫃檯,蘇茉恰好擡頭,兩人視線在空中輕輕一碰。崔珩彎了下脣角,像是道謝,又像是一種無言的默契。然後,他起身付錢,披上斗篷,如來時一般,安靜地離開了食肆,走入午後清冷的陽光與積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