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新年

第42章 新年

臘月三十，歲除。

蘇記食肆今日不開門。門板上貼了周成新寫的春聯，紅紙還未乾透，墨跡遒勁：“味美招來雲外客，酒香引出洞中仙”，橫批“四海咸宜”。雖不算工對，卻透着樸實親切的生意人祈願。

從清晨起，後院的竈火就沒熄過。蘇茉繫着乾淨的藍布圍裙，袖子挽到手肘，正指揮着周芸娘和趙王氏處理各色食材。今年是蘇家難得的一個團圓年，兩家人並作一家，更顯熱鬧。

”這肘子皮得燎透，毛根才淨。”蘇大山蹲在竈膛前，用火鉗夾着一隻肥碩的豬前肘，在跳躍的竈火上細細燎過，表皮發出輕微的“滋啦”聲，焦香混着毛髮燒灼的氣味散開。燎好的肘子放入溫水中，用刀刮洗，露出金黃微皺的皮。

”念禾，這鴨子……”周芸娘拎着一隻褪乾淨毛、肥嘟嘟的麻鴨，有些無措。往年自家過年，頂多割條肉，燉只雞，這整鴨脫骨的精細活兒，她可沒做過。

“娘，我來。”蘇茉接過鴨子，放在砧板上。她取了一把輕薄鋒利的柳葉刀，先從鴨脖根部下刀，手法嫺熟地沿着骨架遊走，動作不急不緩，刀刃過處，皮肉與骨骼漸漸分離，卻絲毫不傷及鴨皮。不過一盞茶功夫，一副完整的鴨骨架便被取出，鴨皮完好如初，像一個柔軟的皮囊。周芸娘和一旁的趙王氏看得目瞪口呆，連聲讚歎。

蘇茉將脫骨的鴨子用黃酒、細鹽、蔥姜裏外抹勻，暫放一邊。轉身去處理其他食材。

四喜丸子，用的是三肥七瘦的豬前腿肉，細細剁成石榴籽大小的肉粒，而非肉糜，這樣喫起來更有口感。加入荸薺末、蔥姜水、鹽、少許醬油，順着一個方向用力攪打上勁，直到肉質發粘，能在掌心摔打成光滑的圓球。油鍋燒至六成熱，下入丸子，炸到表面金紅定型撈出。再放入砂鍋，加高湯、醬油、冰糖、蔥結、薑片，小火慢燉。燉到湯汁收濃，丸子吸飽滋味，渾圓飽滿，用筷子夾開，內裏肉質鮮嫩，荸荔脆爽，寓意“福祿壽喜”，團團圓圓。

富貴雞，取“吉祥”之意。選用小母雞，洗淨後腹腔內塞入泡發的香菇、紅棗、黃芪、枸杞，用棉線紮緊。整雞在沸水中焯燙片刻，撈出放入陶鉢，加滿清水，只放幾片老薑，一小把粗鹽。鉢口用溼棉布封緊，坐入大鍋中，隔水慢蒸。這是最考驗火候與耐心的做法，需足足蒸上三個時辰。蒸好的雞，湯色清亮微黃，雞肉酥爛脫骨，雞肚內的藥材香氣融入湯中，清淡滋補，鮮美異常。喫時撇去浮油，撒上幾粒蔥花。

醃篤鮮，是冬日裏最踏實的鮮味。鹹肉、鮮五花肉切塊，分別焯水。冬筍剝殼切滾刀塊，百葉結打好看。砂鍋裏先下鮮肉、鹹肉、冬筍，加足冷水，大火燒開撇去浮沫，加蔥結、薑片，轉小火慢燉。一個時辰後湯色漸漸泛白，香氣四溢時，下入百葉結，再等上半柱香功夫。最後撒上一把青蒜苗。湯色乳白，鹹肉鹹香，鮮肉酥爛，冬筍脆嫩，百葉結吸飽湯汁。

八寶飯是周芸孃的拿手。糯米蒸熟，拌上豬油、白糖，在碗底鋪上蜜棗、紅綠絲、蓮子、桂圓肉、核桃仁等“八寶”，填入糯米飯，壓實，上籠再蒸。喫時倒扣在盤中，白糯的米飯嵌着各色果脯乾果，甜香軟糯。

蘇茉還特意做了炸春捲和桂花糖年糕。春捲皮薄如蟬翼，裹上豆沙下油鍋炸得金黃酥脆。年糕則是用了新收的糯米，蒸熟後反覆捶打，切塊後或蒸或煎，撒上幹桂花和白糖，寓意“年年高升”

孫桃花、周芸娘、趙王氏圍坐在小桌旁，一邊說着閒話，一邊麻利地包着餃子。豬肉白菜餡、韭菜雞蛋餡，一排排白白胖胖的餃子列在蓋簾上，看着就喜氣。

男人們也沒閒着。蘇大山和周守義帶着趙大，將院子裏外又清掃一遍，水缸挑滿，柴禾堆好。周成則被派去寫“福”字和小的春條。他搬了張小桌在堂屋門口，就着天光，在裁好的紅紙上寫下一個個飽滿端正的“福”字，還有“出門見喜”、“出入平安”、“六畜興旺”等小條。他的字沉穩端正。蘇茉路過時看了一眼，讚道：“表哥的字越發好了。”周成擡頭，見是表妹，笑了笑，耳根微紅：“胡亂寫的。”

暮色漸濃，蘇大山領着周父和趙大，在門口放了一掛鞭炮。紅紙屑混着雪花飛舞，濃烈的硝煙味瞬間瀰漫開來，年的氣氛被推到了頂點。

豐盛的年夜飯終於擺上了堂屋正中的大圓桌。碗碟相碰的聲音，菜餚蒸騰的熱氣，交織成一片溫暖喧騰的景象。衆人圍桌坐下，蘇大山舉起斟滿燒酒的粗瓷杯，環視衆人，緩緩道：“今年……咱們家不容易，但也過來了。食肆生意好了，成子讀書上進，他爹孃也接來了，趙大哥一家踏實肯幹……都是託大家的福，也是咱們自個兒肯幹。”他頓了頓，“別的也不說了，就盼着來年，咱們一家子平平安安，食肆順順當當，成子……考個好成績！來，乾了這杯！”

乾杯！”衆人舉杯。

周成也站起身，恭恭敬敬地給姑父姑母、自己父母敬了酒，又對蘇茉道：“念禾，這一年，多虧了你。哥……敬你。”

蘇茉端起茶杯，與他碰了碰，笑道：“表哥客氣了，咱們一家人。祝你明年心想事成。”

年夜飯喫得慢，也喫得久。大家說着家常，品評着菜餚，感慨着這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