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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下·誅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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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誅賊

太和殿的燈火從門縫裏擠出來,在殿前的石階上鋪了一層晃動的光。衛昭站在石階下,靴底的泥已經幹了,踩在石板上不沾不黏。身後只剩二十一個人,大半帶傷,沒有人說話。左臂的繃帶被血洇溼了一片,她把袖子往下扯了扯,蓋住了。

“走。”她攥緊劍柄,走上臺階。

殿門外的守衛比她想象的多。十六個禁軍,分兩列站在門口,刀出鞘,盾立地。領頭的姓甚麼她不知道,只看見他的一雙眼睛——灰藍色的,眼皮浮腫,眼眶發紅。他看見衛昭,瞳孔縮了一下,手從刀柄上擡起來往前一揮。

“攔住她。”

十六個盾牌同時提起,刀從盾沿上伸出來。他們的步子很齊,靴子砸在金磚上,咣、咣、咣。衛昭沒有停步,身後的二十一個人拔刀衝上去。她沒有看身後那些人的死活——她只管往前。左手格開一柄刀鋒,右手的劍從盾牌下方捅進去,刺穿了一個人的大腿,他跪下去,盾牌歪了,她從縫隙裏擠過去。又一個侍衛撲上來,她用左肘撞在他臉上,聽見鼻樑骨斷裂的聲音,她踏過他的身體繼續往前。

殿門就在面前。她的靴底踩過門檻,身後留下一個兵被按在地上,刀被奪走了;另一個兵的胳膊被砍斷了,小臂連着半截斷骨甩在地上,他還在用另一隻手去撿斷手。她沒有回頭,她衝進了太和殿。

殿門撞在兩側的柱子上,悶響了兩聲。絲竹聲停了。燈火亮得刺眼,幾十個藩王、朝臣、禁軍將領坐在席上,杯盤狼藉。有的舉着酒杯,手在抖;有的夾着菜,筷子停在半空;樂師縮在角落裏,琵琶的弦還在嗡嗡地震。

藩王們從席上跳起來。有人往後退,絆倒了案几,杯盤滾落;有人鑽到了桌子底下,珠冠歪了,袍角露在外面,抖得像篩糠。朝臣們伏在地上,額頭抵着金磚。

唯一沒有動的是伍恆。

他坐在龍椅旁邊,一把臨時加的紫檀木椅。手裏端着一杯酒,舉着,穩得像那隻手不屬於他自己。背靠在椅背上,雙腿交疊,靴尖微微翹起。他的臉在燈下是古銅色的,不是曬出來的那種古銅,是燭火鍍上去的,皮膚下面的肌肉紋絲不動。嘴角微微下垂,眼睛半闔着,睫毛很長。他看見衛昭從殿門口走進來,看着她渾身是血,看着她劍上的血往下滴。他把酒杯送到脣邊,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徵北將軍,深夜帶兵入殿,所爲何事?”聲音不大,不怒,不懼。他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木案上,鈍的一聲。

衛昭沒有回答,她還在往前走。

殿外忽然傳來新的喊殺聲——伍恆的另一隊禁軍從西側甬道湧進來,和衛昭留在外面的人絞殺在一起。金屬碰撞的尖響、慘叫聲從門外灌進來。藩王們把頭埋得更低了。周恆沒有看門外,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着,叩了兩下,停了。他在等他的兵。

但衛昭沒有給他時間。她的靴子踩在金磚上,一步,一步。人影從殿內的柱子後面閃出來——周恆預留的最後一道防線,六個貼身侍衛,刀窄而長。

第一個衝上來,刀削向她的脖子。衛昭矮身躲過,那刀從她頭頂掠過,她的劍從下往上撩,刺穿了他的喉嚨。第二個的刀橫劈,她架住,一腳踹在他的膝蓋上,他用劍柄砸在他太陽xue上。第三個和第四個一左一右同時刺來,她往右閃了一步,左邊那刀刺空,右邊那刀從她左臂擦過,劃開了鎧甲接縫處的皮繩,袖口的綁帶斷了。左臂露出來一截,繃帶上的血已經浸透了,暗紅色的。她沒有低頭看,反手一劍削掉了左邊那人的手。右邊那人的刀再次砍來,她側身閃過,劍從他肋下捅進去。第五個第六個對視了一眼從兩邊包抄,她往前衝,衝進他們中間,在兩個人之間轉了半圈,劍從後背刺進一個,短刀從腰側捅進另一個。兩具身體同時軟下去。

殿外的喊殺聲變了——謝沂桓安排的第二隊從東側門摸進來了,從後面包抄了伍恆的人。兩股禁軍在殿前廣場上絞殺在一起,分不清敵我。殿內沒有人敢動。

伍恆終於站起來了。椅子往後推,椅子腿刮過金磚,吱——一聲長響。他拔刀,刀身暗沉,沒有反光。他在死人堆裏爬過,他的刀不是擺設。

“就這些?”他說,聲音還是平的,但他的左眼在跳,眼瞼一抽一抽的。“朕等你很久了。”那個“朕”字從他的喉嚨裏滑出來,沒有收回去。

衛昭沒有說話。她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刀劈下來了。她舉劍架住,刀劍相撞,火星崩在她眼前,她退了一步。第二刀從側面橫砍,她矮身躲過,刀從她頭頂掠過。她在矮身的瞬間劍尖撩向他的腹部,他退了半步,劍尖劃破了他的衣袍,劃破了腰間的皮肉,血從腰帶上方滲出來。他沒有低頭看,他的眼睛始終盯着她。

第三刀砍下來,她架住了。劍刃和刀咬在一起,摩擦力尖細刺耳。他的力氣比她大,她的劍在一點一點往下沉。她鬆了手。劍從她手裏脫落,她矮身從他的刀下鑽過,左手短刀捅進了他的肚子。短刀不長,從肋骨下方斜着往上捅進去。她捅進去,拔出來,血從刀口湧出來。

伍恆沒有叫。他的手鬆開了刀柄,刀掉在地上,叮的一聲。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肚子上的傷口,血往外湧。他的嘴脣動了一下,眼睛裏的光在暗下去。他沒有跪下,靠在椅背上,坐得很直,和剛纔一樣。頭垂下來,下巴抵着胸口,不動了。

殿內的燭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停住了。

衛昭彎腰撿起自己的劍,用靴底蹭了蹭,插回鞘裏。殿外安靜了。陽光從殿門外湧進來。她轉身面對着殿內所有人。藩王們趴着,朝臣們伏着。沒有人敢擡頭。

殿門口的光裏站着一個人。謝沂桓。他穿着深色的衣裳,臉色蒼白,手裏沒有燈籠。他看着衛昭——渾身上下沒有一處是乾淨的,鎧甲上全是血,左肩的甲片翻卷着,露出底下的棉襯,棉襯溼透了;左臂的袖子從肘部往下全黑了;臉上濺着幾滴血,已經幹了;頭髮散了半束,幾縷碎髮垂在臉側。她站在那裏,腰背筆直。

謝沂桓從袖中取出一卷紙,那上面是周恆勾結藩王的名單。他把它收好,側身讓開了殿門。衛昭從他面前走過去。靴子踩在石階上,一步一頓。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漢白玉的石階上,又長又黑。她走下了最後一級石階,站在廣場中央。

謝沂桓站在殿門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穩,鎧甲上裂開的甲片隨着她的步伐輕輕晃動,甲片碰撞發出細微的金屬聲。天邊一道金色的光從城牆後面透上來,她沒有回頭,走進了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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