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立威
立威
太和殿的龍椅空着。父皇的病一日重過一日,太醫說這幾日怕是下不了牀。衛昭坐在龍椅旁邊那把矮椅子上,今天沒有帶劍,劍留在長寧殿了。她的髮髻上插着一支玉簪,青白色的,簪頭雕着一朵半開的梅花。那是阿檀從前買的,一直放在妝臺上,她隨手拿了戴上。朝臣們分兩列站着,比上次人多。消息傳出去了,一些平時不常來的也到了。
宣旨的太監從龍椅旁邊走出來,雙手捧着一卷明黃綾子,展開,清了清嗓子,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躬違和,不能視事。今特命徵北將軍、鎮國公主衛昭監國,總攬朝政,代行天子之事。百官凡有奏章,悉呈監國裁決。一應軍國大事,皆聽監國處置。欽此。”唸完了,把聖旨雙手捧給衛昭。衛昭接過去,放在案上,沒有展開。
殿內安靜了片刻。然後有人站出來了。
不是上次那個李大人,是另一個,姓孫,御史臺的。他五十多歲,身量不高,但很壯實,肩膀寬,肚子鼓,紫袍繃在身上,腰帶勒出一道深溝。他的臉圓而白,下巴疊了兩層,顴骨被肉包住了,眼睛擠成兩條縫。他從文臣列裏走出來,步子不快不慢,靴底砸在金磚上,咚咚的。他沒有跪,站定了,下巴擡着,兩隻手背在身後,挺着肚子。
“臣有本。”他從袖中取出一本摺子,沒有遞,也沒有跪,就那麼舉着。“陛下病重,神志不清,此旨恐非陛下本意。臣請將軍將監國之權暫交宗室,待陛下龍體康復,再議歸屬。”
他說了“神志不清”四個字。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露出幾顆牙齒,黃燦燦的。他等着羣臣附議。殿內沒有人附議。有人嚥了口唾沫,有人低着頭。他的笑容慢慢收了,嘴角往下耷拉,肉垂下來。他的眼睛從那兩條縫裏轉過來,看着衛昭。他的目光不閃不避。他有恃無恐。他的姐夫是宗正卿,他的女兒嫁給了藩王世子,他在御史臺幹了二十年,參倒了三個尚書、一個宰相。
衛昭坐在椅子上,沒有動。她沒有站起來,沒有拔劍。她的右手從扶手上擡起來,慢慢伸到髮髻上,把那支玉簪拔了下來。青白色的,簪頭雕着一朵半開的梅花。她把玉簪在手指間轉了一圈,看了看。她看着那個姓孫的,他也看着她。他的嘴角又扯上去了,那是得意的笑。
衛昭的右手腕一抖,玉簪飛了出去。簪子在空中旋轉,沒有聲音,快得像一道光。從她手裏到他的喉嚨,不到一息。梅花沒入他的喉結下方,只露出一小截簪尾,青白色的,沾了血,變成粉紅。他的嘴張着,沒有聲音,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他的手從背後抽出來,捂住了脖子,血從指縫間湧出來,順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滴在紫袍上。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凸出來,白多黑少,血絲密佈。他跪下去,膝蓋磕在金磚上,悶響了一聲。他的身體往前栽,額頭抵着地面,不動了。
殿內沒有人說話。有人跌坐在地上,有人往後退,有人捂住了嘴。禮部那位大人癱在地上,□□溼了。
衛昭把右手放回扶手上,手指搭着。她的髮髻散了,幾縷碎髮垂在臉側。
謝沂桓從文臣列裏走出來。他走到殿中央,從袖中取出一卷紙,展開。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孫某,三年前任江南道巡按御史期間,貪墨賑災銀兩一萬二千兩,導致三縣受災百姓未能及時賑濟,餓殍逾千。其姐丈宗正卿爲其遮掩,其女婿藩王世子爲其轉圜。此事本官已查實,人證物證俱在。”他把紙卷合上,收進袖中。
衛昭的聲音從椅子上傳下來。“還有誰要說話?”
沒有人說話。
衛昭站起來,把散了的頭髮攏了攏,沒有簪子了,就那麼散着。她沒有看那具屍體,拿起案上那摞摺子,轉身走了。散朝的時候,沒有人敢先走。等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身後才響起腳步聲,細碎的,急促的。
長寧殿。衛昭坐在案前,翻開一道摺子,批了。她的頭髮散着,幾縷垂在額前,她伸手撥到耳後。謝沂桓站在案邊,把那捲紙放在桌上。紙是空白的。他查過孫某,此人貪墨的事是假的。他說那些話,只是爲了堵住悠悠之口。他沒有說這些。衛昭也沒有問。她放下筆,站起來,朝皇帝的寢殿走去。
寢殿的光線比外面暗。父皇靠在龍榻上,被子蓋到胸口。他的手搭在被面上,手指蜷着。他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看見是她,嘴角動了一下。
“朕聽說,你今天在朝堂上殺人了。”他的聲音不大,斷斷續續的。“殺得好。”
他咳嗽了一聲。“那把椅子,不能靠別人讓。要靠自己拿。”他看着她。“你拿了。”
衛昭沒有說話。他的手從被面上擡起來,伸向她。衛昭握住他的手。他握着她的手,握了一會兒,鬆開。他的手垂下去,落在被面上,不動了。
“去吧。”他說。
衛昭站起來,走到門口,沒有回頭,掀簾出去了。
她沒有回長寧殿,沿着甬道往宮牆的方向走,走在暗處,靴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聲音又悶又碎。謝沂桓跟在後面,隔着幾步。
她走上宮牆。城牆很寬,能並排走五六個人。垛口後面插着幾面旗,被風吹得啪啪響。她走到一個垛口前,停下來,手按在牆磚上。磚是涼的,被夜露打溼了,摸上去滑溜溜的。謝沂桓在她身後站定,沒有走到她旁邊,隔了一個垛口的距離。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起來,散着的頭髮在風裏亂飄。她沒有去攏。
遠處的天邊灰濛濛的,分不清是山還是雲。她站在那裏,面朝北。
“風很大。”她說。
謝沂桓沒有接話。
她想起了邊關的風。不是某一個具體的日子,是所有的日子加起來。那些風從早刮到晚,從春天刮到冬天,不帶停的。風裏有沙子,打在臉上疼。她站在那裏,眯着眼,不說話。謝沂桓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背筆直,頭髮在風裏飄。他想說“回去吧”,沒有說。
過了很久,她轉身走下宮牆。他沒有跟太緊,落了七八步。甬道里很暗,她的背影在暗處越來越模糊。他聽見她的腳步聲,一下一下的,遠了。他站在宮牆上,沒有跟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