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肅清
肅清
登基後的第三天,衛昭頒了三道旨意。北境三年賦稅全免,裁撤閒置官職三百餘個,各州縣清查隱田,限半年內上報。旨意發出去,消息傳到朝堂上,傳到各州府,傳到那些世家大族的耳中。沒有人公開反對。不是服了,是還在觀望
新政推行半個月,摺子一封接一封遞上來,措辭越來越重,從“請陛下三思”變成了“請陛下收回成命”。衛昭一概不看,批了“準行”退回去。第三次退回來的時候,摺子上多了十二個簽名。領頭的姓許,是先帝的老師,三朝元老。他身後那些人,有戶部的、吏部的,有好幾個是世家的子弟。
第十五天,早朝。
許太傅從文臣列裏走出來,跪在殿中央。他的身後跟着二十多個官員,跪了一殿。許太傅從袖中取出摺子,唸了很長。從祖訓講到民心,從國庫講到社稷,從先帝託孤講到他的責任。他念到“臣恐新政誤國”的時候,殿內安靜了。衛昭沒有接摺子。她的手搭在扶手上。
“許太傅。貪墨賑災銀兩。結黨營私。縱容子弟霸佔民田。三罪並罰,斬。”
殿外的侍衛走進來,架起許太傅。他的腿拖在地上,靴底刮過金磚。衛昭唸了第二個名字,戶部侍郎劉遠,貪墨。第三個名字,御史中丞趙牧,草菅人命。“拖出去。斬。”殿外傳來三聲慘叫。很短,叫了一半就斷了。侍衛端了三顆人頭進來,擺在殿前。
殿內瀰漫着血腥氣,有人趴在地上嘔吐。衛昭沒有看那些人頭。她看着殿內所有的人。“還有誰?”沒有人說話。她站起來,拿起案上的摺子,走出太和殿。
散朝後,謝沂桓跟着她進了長寧殿。他是中書令,紫袍玉帶,百官之首。從前他站在文臣列裏,位置靠前但不顯眼。現在他站在最前面,所有人都看得見他。他不爭辯,不解釋,別人參他,他聽着。他的袖子裏揣着中書令的印信,沉甸甸的。
衛昭在案前坐下,把摺子摞好,擱在一邊。謝沂桓站在案邊,沒有坐。
“許太傅死了,他身後那些人不會停。”他的聲音不大。“他們是怕了,不是服了。”
衛昭打開一道摺子。“那就讓他們繼續怕。”
謝沂桓看了她一眼。“清遠伯府那邊,該收了。”
“你去辦。”
謝沂桓點頭,轉身走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沒有回頭。“陛下,蘇辭的文書已經準備好了。清查隱田的名單,都在他手裏。讓他動手。”
“知道了。”
阿檀端着茶盤從殿外走進來。她是尚宮局的女官,掌六宮事務。從前她是衛昭身邊的貼身宮女,走到哪裏跟到哪裏。現在她管着一整個尚宮局,手底下幾十號人,但每天這個時候,她還是親自來送茶。茶是新沏的,冒着熱氣。她放在案上,退到一邊站着。衛昭端起來喝了一口,燙,沒有放下。
“尚宮局那邊,還順利?”衛昭沒有擡頭。
“還行。”阿檀的聲音不大。“有幾個不老實的,已經打發出去了。”
衛昭沒有再問。阿檀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她走出去的時候,腳步很輕,幾乎聽不見。
蘇辭站在偏殿門口。他手裏抱着一摞文卷,紙頁發黃,邊角捲起,有些地方被水泡過又曬乾了,皺巴巴的。這是他查了半個月的底細,清遠伯府佔了多少地、瞞了多少稅、牽扯了多少人,全在這裏面。他的青袍洗得發白,領口起了毛。炭筆別在耳後,筆桿磨得發亮。他是中書舍人,六品,替衛昭擬旨、整理文書。從前來往的人都叫他“刀筆吏”,現在有人開始叫他“蘇大人”。他不習慣這個稱呼,但他不反駁。
衛昭從殿內走出來,從他面前走過去,看見他懷裏的文卷,停下來。
“查完了?”
“查完了。”蘇辭的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平。“清遠伯府瞞報良田一千二百頃,牽連官吏二十七人,證據都在這裏。”
衛昭看着他。“你自己去辦。”
蘇辭愣了一瞬。“臣?”
“你是中書舍人。擬旨、清查、拿人,都是你分內的事。”
蘇辭垂下眼,把懷裏的文卷抱緊了一些。“臣領旨。”
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陛下,那些人的罪證,臣不會弄錯的。”他走了,步子比平時快,但很穩。
傍晚,衛昭從長寧殿出來,沿着甬道往太和殿方向走。她批了一整天的摺子,眼睛發澀,想出來走走。甬道很長,兩旁的燈籠還沒有點亮。她走到拐角處,秦蘿從陰影裏走出來。她手裏端着一碗水,不是茶,是白水,涼的。她遞過來,沒有說話。衛昭接過去,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帶着瓦罐的土腥氣。
秦蘿沒有官職。她不是宮女,不是女官,不是侍衛。她只是跟在衛昭身邊。早朝時站在殿外廊下,散朝時跟在衛昭身後。不離開太近,也不離開太遠。沒有人知道她在想甚麼,也沒有人問她。新來的侍衛不認識她,攔過她一次。她沒有解釋,站在那裏不動,直到侍衛被叫走。後來沒有人再攔她。
衛昭把碗遞還給她。“走吧。”
秦蘿接過碗,跟在她身後。兩個人沿着甬道走回長寧殿。風吹過來,燈籠還沒有點亮,甬道里暗沉沉的,只有遠處通過來的一點微光。衛昭走在前頭,腳步不急不慢。秦蘿跟在後面,隔着幾步,不追也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