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現代言情 > 長寧:血冕不渡 > 第47章 荼盡

第47章 荼盡

目錄

荼盡

御書房裏的摺子堆了半人高。

衛昭坐在案前,右手拿着硃筆,批完一本,擱下。她沒有擡頭。

“陛下,茶。”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把茶碗放在案角。那雙手白的,細的,指甲修得整整齊齊,指節修長,沒有繭,沒有疤。指甲上沒有蔻丹,乾乾淨淨的,只在根部有淺淺的月牙。她沒看那張臉,只瞥見那雙手。端茶的是個面生的宮女,她記不住每一個。她伸手端起茶碗,送到脣邊,喝了一口。

茶湯入口的那一瞬,她的手指停了。

不是苦。她喝了一輩子的茶,苦不苦她分得清。是澀,澀裏帶着一絲髮麻,舌尖像被甚麼東西輕輕蜇了一下,那麻意順着舌根往下走,走到喉嚨,走到胸口。她皺了皺眉,把茶碗從脣邊移開,低頭看了一眼。

碗底的沉澱物。黑色的,一粒一粒的,沉在茶湯深處,像細小的沙子。

她沒有再擡頭。喉嚨裏那股澀意開始往下走,走到胃裏。胃裏像被人攥了一下,翻湧了一下,一股酸澀的苦水湧上來。她咬住牙,把那口氣壓下去了。

手開始發麻。從指尖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她低頭看自己的右手——還握着硃筆,手指僵了,筆從指間滑落,掉在摺子上,滾了一下,在紙頁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紅痕。左手本來就動不了,現在連知覺都沒有了,垂在那裏。

她抓住案沿。指甲嵌進木紋裏,扣不住了,刮出一道白印子,發出吱的一聲。她的身體開始往下滑,左肩先撞在扶手上,然後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下去。膝蓋着地,手掌着地,額頭着地。金磚是涼的。涼意從膝蓋骨傳上來,從掌心傳上來,從額頭傳上來。

她趴在地上,臉貼着金磚。眼前是案腿的陰影,是自己散落的頭髮。那碗茶不知道甚麼時候被帶倒了——也許是她的手碰倒的,也許是桌子歪了。碗碎了,碎片散了一地,茶湯漫開來,在磚縫裏淌,黑褐色的。那些黑色的顆粒散在茶湯裏、碎瓷片上,一粒一粒的。

耳朵裏嗡嗡響,不是外面的聲音,是裏面的,從腦子裏傳出來的。她聽見遠處有腳步聲,很多,很雜,越來越近,像是有人在跑,又像是很多人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她想喊,喊不出聲。喉嚨被甚麼東西鎖死了,氣出不來,聲音也出不來。嘴脣在動,嘴脣上的幹皮裂開了,血珠滲出來。

視線開始失去焦點。案腿的輪廓模糊了,碎瓷片的光模糊了,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御書房、摺子、茶碗、地上的金磚,全都沉進了黑暗裏。不是一下子暗下去的,是一層一層地暗,像有人一盞一盞地吹滅了燈。

她想起那雙手。白的,細的,指甲修得整整齊齊的。那是她剛纔看見的那雙手。她沒有看見那個人的臉,只看見了手。她端起茶碗喝的時候,那雙手已經收回去了。她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不知道那個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她只知道那雙手端來了這碗茶,然後退開了。

她想起很多事情。不是一件一件想的,是一起湧上來的,像決了堤的水。

七歲那年出京,馬車從宮門駛出去,她掀開車簾,看見城牆上的琉璃瓦在晨光裏泛着冷光。山頂上扶着那根青竹,手掌磨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順着竹竿往下淌。師傅說:“身不穩,劍就拿不穩;心不穩,事就斷不對。”

北境的風雪。蕭執從帳外走進來,渾身都是白的,從懷裏摸出乾糧遞給她,餅硬邦邦的,邊角碎了。她掰成兩半,大的一半遞給他,他沒接,揣進懷裏,走到帳門口,回頭說了一句:“雪停了。明天上路。”

埋他的時候,她跪在土坡上刻碑,石粉揚起來,糊在臉上。刻了四個字:將軍蕭執。

登基那天,百官跪伏,幾百個額頭磕在金磚上,悶響匯成一片。她坐在龍椅上,看着底下那些低垂的頭顱,心想,這把椅子,她坐了,就不會讓人奪走。

花市上謝沂桓穿着月白色的圓領袍,晨光從他背後通過來,像一層薄霧罩在身上。他問她:“夠了嗎?”她沒有回答。

燈市的老槐樹底下,他說:“成親之後,臣還是臣。陛下還是陛下。”她偏過頭看着他的側臉,眉骨上那道疤在燈籠光裏像一道淡淡的墨痕。她說:“我知道。”

這些畫面越來越快,越來越淡,像被人一層一層抽走了顏色。抽到最後,甚麼顏色也沒有了,只剩下灰白,像冬天的天,灰濛濛的,甚麼都看不清。

她知道自己已經不在御書房了。不在金磚上,不在茶碗碎片旁邊。那些腳步聲遠去了,阿檀的哭喊聲遠去了,太醫急促的喘息聲也遠去了。她聽不見了。甚麼都聽不見了。

四周不是黑,是空。沒有上下,沒有左右,沒有前後。她不在任何地方。她不知道自己是睜着眼還是閉着眼,不知道自己是站着還是躺着。

一切歸於沉寂。

黑暗裏,她最後那一點將滅未滅的意識,像是被人托住了:“要是能重來就好了。”不是聲音,不是畫面,是殘留在腦子最後的一點溫度。那溫度裏裹着幾個名字——溫竹,謝沂桓,蕭執。她還想再去嶺南,還想再見到溫竹坐在門檻上削竹篾,還想再見到謝沂桓站在案邊等她批完一道摺子遞上下一道,還想再見到蕭執從風雪裏走進來、渾身都是白的。

遠處有人敲鐘,咚——咚——。很悶,很沉,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一下,又一下。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