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疤

疤

衛昭睜開眼。帳子是藕荷色的，繡着折枝花，光線從頂上透下來，落在臉上。沉水香的氣味。她躺了一會兒。腦子裏那些碎掉的畫面還在往外退——一碗茶，黑色的沉澱物，手從指尖開始發麻，膝蓋磕在金磚上，涼的。退到最後甚麼也不剩了。

偏過頭。蕭執坐在牀邊的椅子上。靠在椅背上，餘發散在肩上，沒怎麼打理。深黛色的常服，領口松着。晨光照着他半邊臉——眉骨高，鼻樑挺，下頜收得乾淨。人有些倦，眼皮往下墜着，眉心那道痕跡壓得很深，像有甚麼東西擱在心裏，一直沒有拿開。

蕭執聽見動靜，轉過頭。那一瞬，他眼底有甚麼東西松開了——像是一直懸着的那口氣，終於可以往下放了。他把手裏不知端了多久的茶碗擱下，起身掀開帳子，在牀沿坐下。探了探衛昭的額頭，指尖微涼。

“不燒了。”聲音低啞。

“嗯。”

蕭執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又落了她露在外的手上一眼，收回來。嘴脣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衛昭坐起來。赤腳踩在地上，金磚的涼意從腳底往上竄。寢衣寬大，頭髮散着。她站起來，走到蕭執面前，很近。近到聞見他身上的龍涎香，近到他擡起頭才能看見她的臉。

蕭執沒有動。他搭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收攏了。

衛昭伸手，扯住他左肩的衣領，往下一拉。乾脆的，不多餘。兩根手指捏着領口順着鎖骨往下滑，將衣襟一直拉到肩胛骨盡數露出來。晨光照在那塊皮膚上，白淨的，甚麼也沒有。

蕭執的肩在她手指碰到領口的那一刻微微繃了一下。他低着頭，看着她的手指貼着他的皮膚，一點一點往下滑。他的手從膝上擡起來，擡到一半，停在了半空中。指尖微微顫着，沒有落下，也沒有縮回去。

衛昭的手按在蕭執左肩胛骨下方。指腹貼着皮肉，從邊緣往中間推過去，一寸一寸的。她記得那個位置。那個人死的那天，她抱着他，手指就按着那塊疤，按了很久。她找得很仔細。指腹往下碾了碾，又往旁邊挪了挪，再挪了挪。

沒有。那塊皮膚是平的。

蕭執懸在半空中的手，慢慢落回了膝上。

衛昭把手收回來。收回來的動作比拉開的時候慢了很多。她將被她扯開的衣領合上，退了一步。蕭執沒有去攏那敞着的衣領，就那樣歪着。

“蕭執。”她叫他。

那兩個字從她嘴裏出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拽過來的。聲音不大，尾音往下落，落得很深，好像那個人不在這間屋子裏，在很遠的地方，她伸出手去夠，夠不着。

蕭執擡起頭，看着她。“怎麼了？”他的聲音輕，輕得像怕驚動甚麼。

衛昭聽着這一聲，心裏忽然就靜了。不是他。那個人不會這樣回她。她把手慢慢鬆開。

“沒甚麼。”

轉過身，走回牀邊坐下。

蕭執沒有立刻走。在牀沿坐了片刻，伸手將被她扯開的衣領攏了攏，繫好。站起來。

“好好歇息。”他轉身，走了。腳步聲遠了。

衛昭坐在牀沿上，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指尖還攀着他皮膚的溫度，一點一點涼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