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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宮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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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宴

臘月中旬的京城,雪勢漸緩,卻依舊寒意徹骨。皇宮之內,卻早已被年關的喜慶與莊重包裹,硃紅宮牆被薄雪點綴,殿宇檐角懸掛的宮燈隨風輕搖,暖黃的光暈驅散了些許寒意。

皇帝爲安撫宗室、犒勞朝臣,也爲給即將離京就藩的顧承聿踐行,特下旨於臘月十二在景和宮設賜宴,宴請宗室親王、朝中重臣,太醫院需派醫官隨侍,以備不時之需。溫知妤作爲太醫院得力吏目,醫術穩妥、行事謹慎,自然也在隨侍之列。

接到院正通知時,溫知妤的指尖猛地一顫,手中的藥杵險些落地。宮宴,意味着她將在衆目睽睽之下,見到那個她日夜思念、愧疚不已,卻又不敢靠近的人。

她既期待,又恐慌。期待能遠遠看他一眼,看看他是否安好,看看他是否真如傳聞中那般,沉穩依舊;恐慌的是,若是在宮宴上失態,若是被人捕捉到兩人之間的異樣,不僅會連累顧承聿,還會讓溫家再次陷入危機。

臘月十二那日,她天不亮就醒了。坐在妝臺前,對鏡梳妝,手卻一直在抖。她把頭髮梳了一遍又一遍,簪子插了又拔,拔了又插,最後只戴了一支素銀簪子。衣裳是太醫院的官服,青色,素淨,不打眼。她把那塊石頭貼身放着,壓在胸口,溫溫熱熱的,像他的心跳。

景和宮裏,燈火輝煌,絲竹之聲不絕於耳。宗室親貴、文武朝臣分席而坐,觥籌交錯,笑語喧譁。顧承聿坐在宗室席中,一襲玄色織金常服,安安靜靜坐在那裏,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刀。從前他在軍營裏、在馬上、在點將臺上,渾身都是鋒利的棱角,讓人不敢直視。此刻他坐在燈火裏,端着酒盞,與身旁的宗親說些甚麼,眉目間沒有半分從前的凌厲,只剩沉靜。兵權交出去了,舊部安置妥了,離京的日子定了,他像是把所有的棱角都磨平了,只剩下一個空殼子坐在這裏,等着一場又一場的告別。

溫知妤站在側殿的醫官席尾,隔着半卷的珠簾,遠遠地看着他。心口像被甚麼東西攥住了,一抽一抽地疼。她想多看幾眼,又怕被人看見;想移開目光,又捨不得。她只能低着頭,假裝在整理藥箱,偶爾擡眼,飛快地看他一下,又低下頭。

宴席過半,皇帝舉杯,羣臣響應。顧承聿站起身來,舉杯飲盡,面色如常。有人開始打趣他離京的事——是工部的一個侍郎,喝了幾杯酒,話便多了起來:“禹王殿下此去青州,山高路遠,往後京中再想見殿下,怕是不容易了。”

這話說得隨意,殿內卻安靜了一瞬。誰都聽得出來,這話底下藏着甚麼。顧承聿面色不變,只淡淡道:“青州雖遠,終究是大靖的土地。本王替陛下守着,與在京中無異。”

幾句話,不卑不亢,把話擋了回去。皇帝笑了笑,舉杯道:“禹王說得是。青州需要他,朕才放他去。來,再飲一杯。”

羣臣舉杯,氣氛又活絡起來。溫知妤站在簾後,看着他在燈火下與人應對,從容不迫,看不出半分不甘或落寞。可她知道,他是在忍着。

宴席繼續。她的目光穿過珠簾,落在他身上。他正與身旁的人說話,似乎感覺到甚麼,微微側過頭,目光往側殿這邊掃了一眼。隔着那麼遠,隔着珠簾,隔着滿殿的燈火與人影,他的目光還是準確無誤地找到了她。

溫知妤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的目光很輕,輕得像落在窗欞上的雪,可那輕底下,有她看得懂的東西——堅定,安撫,還有那句他曾經說過的“等我”。她沒有躲,也沒有低下頭。她就站在那裏,隔着珠簾,隔着滿殿的人,看着他。她想笑一下,可嘴角剛動,眼淚就湧了上來。她拼命忍住,忍得眼眶發紅,忍得手指把袖口攥出了褶皺。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見她的表情,可她希望他看見——看見她在等,看見她懂了,看見她不再逃了。

他看了她幾息,目光從她臉上緩緩移開,重新落在酒盞上,面色如常。可他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了蜷,又鬆開。

宴散時,已是深夜。宗室親貴先行退席,文武朝臣魚貫而出。溫知妤站在側殿廊下,等着人羣散去。她看見他從正殿門口走出來,一襲玄色織金常服被廊下的風掀起一角。周寒跟在身後,低聲說着甚麼,他沒有回應,只是站在那裏,像是在等甚麼人。

廊下的燈火照在他臉上,明暗交錯。他沒有回頭,可她知道,他知道她就在身後。她站在那裏,看着他,看了很久。風吹過來,冷得她打了個寒噤,她沒有動。他終於邁步,走下臺階,一步一步,消失在宮道的盡頭。自始至終,他沒有回頭。可她看見,他走下臺階時,腳步頓了一頓。只一頓,又繼續往前走了。

溫知妤靠在廊柱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片深沉的夜色裏,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沒有擦,任由它流,流到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塊深色。她知道他爲甚麼不停下來,知道他不回頭不是因爲不想,是因爲不能。他把她護得太好了,好到連最後一眼,都不敢多看她。

遠處,宮道上傳來馬蹄聲,漸漸遠去。她站在那裏,站了很久,站到廊下的燈滅了幾盞,站到內侍來催,才轉身離開。

回到值房,她坐在桌前,從袖中摸出那塊石頭。石頭還是溫熱的,被她攥在掌心,捂了一整天。她把石頭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他沒有回頭,可他的眼睛說了“等我”。她聽見了。她不會再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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