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心藏餘溫渡流年，歲歲相思皆予君

心藏餘溫渡流年，歲歲相思皆予君

自將謝臨淵那一縷神識妥帖藏於心口之後，九離的心間便時時縈繞着一抹清淺溫潤的氣息，驅散了大半終日籠罩周身的寒涼孤寂。

往日裏一到深夜便洶湧翻湧的蝕骨思念，因這一縷殘識相伴，終究多了幾分切實的慰藉，不再是孤身對着空蕩石榻，獨嘗天人永隔的絕望。

荒谷的日子依舊清寂寡淡，草木枯榮往復，晨霧暮風歲歲如常。九離依舊守在這片承載了二人所有悲歡離合的山谷之中，未曾離開半步，只是往後的朝夕相伴，換了一種旁人無從知曉的模樣。

清晨天光大亮，林間薄霧未散，她坐在青石之上，指尖輕輕撫上溫熱的心口，脣角凝着一抹淡淡的悵然溫柔，輕聲細語將晨起所見的景緻緩緩道出。

“臨淵，你聽，山間的鳥兒又開始啼鳴了，還記得從前你總說，崑崙的晨鳥清脆動聽，比仙宮樂聲還要舒心。如今這荒谷林間的飛鳥，倒也有幾分當年的模樣。”

心口處那一縷微弱的神識輕輕泛起一絲淺淺的震顫，似是靜靜聆聽着她的輕言慢語，無聲回應着她的萬般情愫。九離眉眼柔和，心頭滿是安穩，彷彿那個清冷溫柔的白衣仙人，正靜靜依偎在自己心底，陪她共賞山間朝露。

白日裏閒來無事，她便坐在曾經謝臨淵靜坐獻祭的黑石旁，細細細數二人一路走來的點點滴滴，從初見時的一眼驚鴻，到朝夕相處的溫柔偏愛，從互通心意的滿心歡喜，再到後來身陷劫難的萬般無奈，一樁樁，一件件，事無鉅細，娓娓道來。

說到二人攜手並肩立於崑崙雲海，許下一生相守諾言之時，她眼底泛起淺淺水光，聲音也輕輕哽咽幾分。

“你當年親口許諾我，待三界無事，便尋一處世外桃源，栽花種竹，朝夕相伴，相守白頭。如今世間再無妖邪作亂，四海昇平，你卻失了約，獨留我一人守着舊日諾言。”

話語落下，心口的神識微微一顫，帶着幾分難以言說的愧疚與不捨，淺淺的暖意緩緩流淌而出，輕輕安撫着她低落的心緒。九離緩緩閉上雙眼，將所有委屈與思念盡數收斂，萬般苦楚，皆化作心底無聲的纏綿。

每逢陰雨天氣，山谷之內陰風四起，寒氣刺骨，九離便尋一處避風的巖洞靜坐休憩，裹緊身上素色衣衫，擡手牢牢按着心口，生怕外界寒涼驚擾到藏在心底的那一縷脆弱神識。

她日日以自身精純狐族靈力悉心滋養，不分晝夜，毫無間斷，只爲護住這最後一點念想，不讓這唯一的相伴，在悠悠歲月裏慢慢消磨散盡。

她知曉這縷神識太過單薄，沒有絲毫自主行動力，無法化形相見，無法開口言語，更無法像從前那般伸手將她擁入懷中，替她遮風擋雨，撫平她眉間愁緒。可哪怕只是這般無聲相依，對九離而言，已是往後餘生最大的慰藉。

往日裏謝臨淵獨自承受萬般苦楚，無人知其心酸，無人懂其隱忍；如今換做九離，帶着心底的故人餘溫，默默熬過歲歲年年的孤寂。

偶爾慕清寒前來荒谷探望，見她日漸沉靜淡然，不再似最初那般終日以淚洗面，心中稍稍寬慰，卻也清楚知曉，這份平靜不過是思念沉澱後的模樣，那份深入骨髓的愛意，從未有過半分消減。

“你這般日日守在此處，將他神識藏於心間，耗費自身靈力滋養，長此以往，終究會耗損自身修爲與心神。”慕清寒望着身形日漸清瘦的九離，忍不住輕聲勸說，“世間歲月漫長，你也該爲自己好好活一次。”

九離輕輕搖頭，目光澄澈而堅定，擡手輕撫心口，眉眼間滿是滿足與執念。

“於旁人而言，這是耗費心神，可於我而言，這是此生最安穩的陪伴。”

“他生前心懷天下，一生都在爲蒼生奔波操勞，從未好好爲自己活過一日，最後更是以身殉道，魂散天地。如今我將他藏在心底，日夜相伴，把往後所有的溫柔與閒暇，全都盡數說與他聽。”

“我不求來日能再有重逢之日，不求殘識能重塑身形，只求這般歲歲年年，心有他相伴，便足矣。”

慕清寒聞言，心中萬般勸說盡數堵在喉間，終究只是深深一嘆，再無半句言語。他深知這份生死相隨的情意早已根深蒂固，旁人萬般勸解，終究都是徒勞無功。

歲月緩緩流淌，春去秋來，幾度寒暑匆匆而過。

九離褪去了年少時的靈動明媚，眉眼間漸漸染上了歷經世事的溫婉清愁，青絲慢慢染上幾縷霜華，唯獨那顆藏着謝臨淵神識的心，依舊滾燙如初，愛意分毫未減。

她走遍荒谷的每一寸土地，將沿途所見的一花一草，一風一月，全都細細講給心底之人聽。

路過潺潺溪流，便說起從前二人溪邊戲水的歡喜；登上高處望遠，便提起昔日一同俯瞰萬里山河的愜意；獨坐月下沉吟，便傾訴深夜裏無處安放的綿長相思。

世間人人都漸漸遺忘了那位捨身護世的白衣上仙，唯有九離，將他完完整整珍藏在自己骨血心底，一刻也未曾遺忘。

他散盡肉身，滅盡殘魂，以一己之身換天下安寧，不負蒼生大義；

她收攏餘念，心藏殘識，以餘生歲月赴一世情深，不負此生摯愛。

夜深人靜之時，萬籟俱寂，整個荒谷陷入沉沉安眠。九離安然閉目靜坐，感受着心口處那一縷熟悉又輕柔的氣息緩緩相依，脣角悄然勾起一抹淺淡安然的笑意。

縱使陰陽相隔，生死兩別，縱使世間再無謝臨淵的身影浮沉。

可她心上有他，歲歲年年，朝夕不離，相思無盡，深情不渝。

漫漫餘生長路，無人相伴亦無妨，只因最愛的那個人，早已住進心底，與她血脈相融，心跳與共，從朝夕相伴，直至地老天荒，永不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