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一章 餘波
韓科的屍體是第二天一早被發現的。
發現的人不是保衛科,是一個去後山撿廢鐵的後勤工。他從倉庫側面那扇被踹變形的通風口鑽進去,手電筒一照,連滾帶爬地衝出廠區報了警。派出所來的人還是劉國棟。他蹲在倉庫門口抽了半根菸才進去,出來的時候臉色鐵青,一句話沒說,讓隨行的民警把現場封了。
唐震在保衛科值班室接到通知的時候,老周正端着搪瓷缸喝茶。電話鈴響,老周接起來聽了兩句,搪瓷缸擱在桌上,沒端穩,搪瓷缸翻了個身,老蔭茶灑了一桌子。他掛了電話,看着唐震,說韓副廠長死了,在後山倉庫,讓保衛科的人過去配合封鎖現場。
唐震站起來往外走。老周在背後叫住他:“小唐,你昨晚在哪?”
“宿舍睡覺。”唐震沒回頭。
老周沉默了兩秒,沒再追問。但唐震知道,這隻老泥鰍心裏已經在盤算時間線了——韓科約他十點去後山的事,老周是知道的。不過那天韓科約的是晚上十點,自己九點半就到了後山,這事他沒有跟任何人提。而且從五車間那晚之後,唐震已經有好幾天沒在廠裏值夜班了,沒人留意他昨晚在不在宿舍。張姐的線索已經徹底斷了,韓科的屍體被發現之後,他手裏最大的底牌就是那份試藥者清單,以及那四板D-7批號的藥片。這些證據已經在今天上午移交給了藥劑科——孟建國接過去的時候手還在抖,但這次不是因爲心虛,是因爲那份清單上的編號從001排到056,每一個都是他在日常檢測報告裏見過的批號。
唐震在現場幫忙拉了警戒線。他站在警戒線外面,看着民警在那扇被他昨晚用肩膀撞開的側門前拍照取證。他聽見劉國棟在倉庫裏跟法醫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只漏出來幾個詞——死者身份、致命傷、現場遺留物。那個通風口是韓科昨晚逃跑時撞開的,那扇正門是張玄靈用雷符轟開的。這些痕跡現在都被貼上了編號牌,被相機一張張拍下來,裝進證物袋。他站在警戒線外面,臉上沒甚麼表情。
忽然,大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着一聲淒厲的哭喊劃破了廠區的寧靜。
家屬來了。
韓科的妻子是被廠裏派去的人從家裏接來的,一下車就看見後山倉庫外面拉滿了警戒線,整個人一下子就軟了。她踉踉蹌蹌地撲向警戒線,被兩個女民警攔住。她抓着民警的袖子,雙腿往下墜,嘴張開卻叫不出聲來,像是有甚麼東西堵在喉嚨裏。過了好幾秒,那聲音才擠出來——不是罵,不是哭,是反反覆覆地問:“他人呢?人呢?人怎麼就這樣沒了……”她哭得整個人都在發抖,癱坐在地上,手指在地上胡亂抓着,好像要抓住點甚麼。那聲音很衝,瞬間便驚動了倉庫裏的法醫和做筆錄的民警,劉國棟皺着眉朝門口看了一眼,示意手下多加兩個人維持秩序。周圍幾個工人遠遠地站着,有的別過頭去,有的小聲議論,但沒有一個人上前。
唐震沒動。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個女人的臉,看着她抓在泥土裏的手指。韓科的妻子大概五十來歲,穿着一件半舊的灰色呢子上衣,袖口磨得起了毛邊。她不是壞人,她只是個普通的家屬。她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在辦公室裏把轉正名額當糖塊、把後山陷阱當棋盤時說的那些話,不知道他簽字的那份採購單背後排着從001到056的編號。她只知道自己男人在廠裏當了半輩子副廠長,忽然就沒了。她的悲痛是真實的。她和韓科之間是真實的夫妻,有家、有孩子、有一輩子的記憶。而唐震在想:如果張姐的老公在場,如果劉國慶的家屬也在場,那些人的哭聲是不是也和這個女人一模一樣。這份真實讓唐震站在原地,把目光移向警戒線內——地上還有昨晚被雨水沖淡的黑血,那是韓科的。
忽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唐震回頭——林明嗣不知甚麼時候站在他身後。深灰色中山裝,領口一絲不苟,嘴角掛着若有若無的微笑。他身後跟着兩個穿黑色夾克的男人,面孔很生,一看就不是廠裏的人。
“唐先生,昨晚的事,你一定很難過吧。”林明嗣的語氣很溫和,像是在慰問一個受了輕傷的下屬,“可惜了。韓副廠長在林先生手下做了這麼久,從來沒有出過這樣的差錯。這對他來說也是個意外。”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唐震的眼睛——那雙眼睛不像在表達慰問,更像在確認甚麼。他看着唐震臉上那道還沒完全癒合的蹭傷,又看了看唐震揣在褲兜裏的右拳。褲兜邊緣微微鼓起,不是拳頭的形狀——是繃帶的形狀。
“你手上纏着繃帶,是昨晚受的傷?”他頓了頓,“還是那天巡視時從樓梯上摔的?”
“五車間摔的。”唐震說。
林明嗣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轉身上了辦公樓前的轎車,關車門之前,像是忽然想起甚麼似的,對旁邊的人說了句話,然後轉頭看向唐震,語氣依然客氣:“韓副廠長的追悼會定在明天下午。我們都應該去。”
唐震沒有回答。轎車駛出廠門,尾燈在晨霧裏拉出兩道模糊的紅光。林明嗣透過後視鏡,看着唐震站在水泥路上的身影越來越小,忽然對副駕駛的人說了一句話。副駕駛的人側過頭:“你懷疑他?”林明嗣沒有回答,只是把視線從後視鏡上移開,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老周從值班室出來,走到唐震旁邊。他的目光順着唐震的視線看向那輛已經駛遠的轎車,沉默了一會兒,說了句:“那人剛纔拍你肩膀的時候,我看你那隻揣在兜裏的手——攥得跟鐵塊似的。”
唐震沒接話。他知道韓科的追悼會不是去獻花的。後天纔是他真正的考驗——林明嗣會在現場安排人手,隨時準備盯住所有可能暴露的線索。而他要做的,是在林明嗣的眼皮底下,把那份試藥者名單和D-7藥片的數據塞進公安的視線裏。
入夜,唐震回到孫厚德家。院裏沒人,只有廚房裏熱着一盞煤油燈。孫厚德把飯菜溫在竈臺上,一碗毛豆、一碟泡蘿蔔、半盆米飯,還有一小壺老蔭茶——人已經回屋睡了。唐震把飯菜端進小屋,看見桌上多了幾樣東西:一張豐都溶洞的舊地圖,一把劈柴的短斧,還有用碎布包好的四板藥片、幾副破損的儺面,以及那個被他帶回來的舊銅燈。張玄靈坐在條凳上低着頭,正用指腹把被潮氣黏住的雷符一張張重新理順。他把補好的符疊齊揣進懷裏,站起來拎了拎布袋。
“去多久。”唐震問。
“少則十天,多則半月。”張玄靈把幹辣椒從嘴裏拽出來,“你在這頭,抽空去趟北溫泉。那邊有個療養院,最近不太平——住的不是老幹部就是廠裏的退休工人。”他停了停,“看門的老頭姓方。你去了就說是老張讓來的。”
“那面牆每天晚上都滲水,水裏帶血絲,擦乾淨第二天又滲。療養院的人以爲是管道老化,貧道看不是。”他把半截幹辣椒擱在桌上,看着唐震,“要是一般的管道破裂,滲水不該只在半夜。那堵牆後面一定有東西——是煞氣,還是別的甚麼,你去看了再說。”
唐震點了點頭。
“這盞銅燈,”張玄靈把桌上那盞舊銅燈提起來放在他面前,“是從豐都溶洞裏帶出來的——少說有兩千年。燈銘上有層極細的綠鏽,刮開後是三道古篆,筆法跟那晚困住你的那些儺面內側符文一模一樣。”他把燈轉了半圈,內側幾個極小的刻痕在煤油燈下泛出暗沉的光,“這邊最後一筆收鋒往下沉,不是巫訣,是祭器。這燈以前不是點油,是點巫火。能撐着它的,只能是純正的巫血。”
他把燈盞放回原處:“貧道去那些面具被摘下來的地方看看——既然是你從那丫頭手裏接過來的,你就先保管。”
唐震抬頭看着老道。張玄靈沒有等他回答,拎起布袋往門口走,走到檻邊停下來,沒回頭。
“那個姓林的——是衝你來的。”他把幹辣椒叼回嘴裏,“下回對上他,可就沒韓科這種貨色給你打頭陣了。”
唐震沒有說話。他聽見院門合上的聲響,拉過條凳在桌邊坐下。把右臂繃帶拆開,用熱水把傷口邊緣的血痂和舊藥渣擦乾淨,老薑搗成泥敷在牙印上,雄黃酒蘸着新繃帶一圈一圈纏回去。繃帶纏緊之後他把袖口放下來,遮得嚴嚴實實。鎖骨旁邊那片鱗——他在銅燈的倒影裏看見了——沒有褪。它們穩穩地嵌在皮膚底下,像是已經在那兒長了很多年。他伸手把銅燈拉近,指腹貼着燈銘上那道收鋒往下沉的古篆輕輕推了一遍。那道筆畫的最後一筆拖得很長,與掌心那塊青銅印記的弧度剛好吻合。他把燈放回桌上,站起來,將劈柴短斧拿到手邊試了試分量,擱在門口。明天是韓科的追悼會。後天他要帶着這盞燈,去北溫泉看看那堵滲血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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