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懸疑靈異 > 我不是陰陽道士 > 第16章 第十四章 金剛塔

第16章 第十四章 金剛塔

目錄

清晨六點,天還沒亮透。觀音廟老街的石板路上泛着一層薄薄的霧氣,唐震到金剛塔門口時,趙翠娥已經蹲在塔前的石階上等着了。她換了件乾淨的灰布褂子,手裏提着一盞馬燈,燈芯捻得很低,火光在晨霧裏搖搖晃晃。瘸腿老漢沒跟來,院壩裏那把斧頭還擱在柴堆上。

“手電筒帶了沒有。”

唐震從褲兜裏掏出來晃了一下。趙翠娥站起來,從腰間摸出一把鏽跡斑斑的鑰匙,插了半天才把塔基側面的木門擰開。門軸吱呀一聲,一股極濃極嗆的檀香味混着灰塵從門縫裏湧出來,像是這扇門已經很久沒有被人打開過了。

塔基內部不大,正中是一個方形的石砌井臺,井口被一塊厚木板壓着,木板上畫滿了硃砂符文。那些符文不是被雨水沖淡的,是從內部往外褪的——每一道筆畫的邊緣都模糊發黑,像是有甚麼東西從木板底下伸出舌頭一遍遍舔過。井臺東側貼牆擺着一張香案,香案上擱着一尊銅佛像,約莫一尺高。佛像表面蒙着一層厚厚的灰,看得出已經很久沒人擦拭過了。佛像的面容在灰塵下隱約可辨——低眉垂目,雙手結禪定印,嘴角掛着極淡的慈悲弧度。香案後面的牆上貼着一張黃紙,紙上畫的是韋陀菩薩的符像,畫像已經褪得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只有菩薩手裏的金剛杵還隱約可辨——那杵尖正對着井口的方向。

“這尊佛像,是當年一位雲遊佛道高僧來此地設壇誦經時,特意留在此處鎮邪的。”趙翠娥站在唐震身後,馬燈的光把她那張顴骨高凸的臉照得忽明忽暗,“高僧說這佛像不能挪,挪了井底的東西就壓不住了。他走了以後,方圓十里的人,沒一個敢碰這佛像半分。”

唐震伸手摸了一下佛像的面頰。他想擦掉那層灰,看看佛像本來的面容。手指剛碰到銅面,右臂繃帶下的鱗片猛地縮了一下——那銅面不是冰涼的,是溫的。像是有人在香案前剛拜過,又像是佛像內部還有甚麼東西在緩慢地燃燒。掌心血刻同時發燙,他眼前閃過一道極短的幻象:佛像低垂的眼簾下,有甚麼東西正在往外滲——不是眼淚,是血。兩行極細極濃的血水從佛像眼角緩緩淌下來,順着銅面往下流,流到嘴角那個慈悲的弧度上時,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往下淌,滴在香案上,把積了幾十年的香灰砸出一個個暗紅色的小坑。他猛地收回手。佛像還在原處,低眉垂目,雙手結禪定印,面容安詳。那層厚厚的灰還蒙在銅面上,沒有血,沒有淚痕,甚麼都沒有。

趙翠娥盯着他,右眼的灰白瞳孔在劇烈顫抖。“你看到了啥子。”

“它在哭。”唐震把手收回袖口裏。右臂的鱗片還在微微發顫,掌心血刻的熱度還沒退。“佛在哭。”

趙翠娥把馬燈擱在香案上,走到井臺邊上,低頭看着那塊壓井的厚木板。木板上的硃砂符文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她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高僧供這尊佛的時候說過一句話——他說佛有淚,不是因爲佛慈悲,是因爲井底太苦。這口井底下壓着的東西,連佛都度不了,連佛法都化解不開。”她抬起那隻灰白右眼看着唐震,“我守了六十年,從沒見這尊佛爲誰掉過一滴淚。你是第一個讓它掉淚的人。你剛纔摸到的那滴淚,是佛像在爲這口井底的亡魂哭。”

唐震把目光從佛像上收回來,重新落在那隻壓在井口的厚木板上。木板上那些褪色的硃砂符文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淺。他沉默了一會兒,說老道給他留了兩塊竹符。

趙翠娥從圍裙兜裏掏出那兩塊竹符,說這東西能幫他下去。她說着,忽然停住,那隻灰白右眼轉向唐震,在昏暗的塔基內部泛着極淡的暗光。她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剛纔那種講古的語調,壓得很低很平,像是在確認一件她早就猜到的事。

她告訴唐震,他的血能讓鬼神都怕。昨晚在竈房裏他把狐仙都嚇退了,這井底也壓着那東西。如果唐震肯再沾點血抹在竹符上,符就能撐更久,她也跟着下去,扶他一把。只要唐震肯給這個面子,她就拼了這條老命幫他把井底摸一遍。

唐震看着她。趙翠娥站在井臺邊上,那隻灰白右眼在佛像前香爐飄出的煙氣裏忽明忽暗。

“你要多少。”

“不多。兩道符,每道三滴。六滴血,換井底一條路。”她說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壓住一個笑,又像是忽然想起自己牙縫裏還塞着昨晚嚼剩的樹根渣子,趕緊把嘴脣抿緊了。可她那隻灰白右眼沒忍住——煙光在瞳孔裏跳躍的瞬間,那抹笑意還是漏了出來。

唐震沉默了好一陣子,把左手伸到她面前。趙翠娥從圍裙兜裏掏出一根縫衣針,在香爐上烤了兩下,扎進他指腹。黑血一滴一滴落在竹符上,符面的硃砂被黑血浸過之後顏色忽然變深——不是變黑,是變成了一種極沉的暗紅色,像是被甚麼東西從內部點着了,在昏暗的塔基內部發出極淡的光。六滴血,趙翠娥一滴沒少接。她把沾了血的竹符分別用左右手託好,又把縫衣針在圍裙上擦乾淨。她的瞳孔在那道微光裏微微縮了一下——那不是恐懼,是確認。這道符撐不到井底,但那是另一回事。她告訴唐震這道符下了井底也只能管一炷香的時間,時間到了還沒出來,就得靠他自己的本事往上爬了。

唐震把那塊壓井的厚木板挪開一條縫。一股極濃極嗆的腥味從縫隙裏湧上來——不是死老鼠,是五車間暗河裏那種甜腥,但比五車間更濃,像是有甚麼東西在這口井底漚了幾十年。他低頭看着那片漆黑的水面,潮氣從縫隙裏翻上來,打在他臉上冰涼刺骨。

“下去吧。”趙翠娥把手裏的馬燈遞給唐震,只給自己留了一盞極小的油燈。唐震把馬燈掛在腰間撐着井壁的磚縫往下爬,趙翠娥跟在後面,那條瘸腿在石壁上踩得並不穩。她低頭看了一眼井底漆黑的水面,右眼灰白的瞳孔在水光裏微微發顫。她攥緊那塊沾過血的竹符,繼續往下爬。她知道這趟下井能拿到不止是活命的東西——唐震身上有比血更值錢的東西,她還沒想好怎麼跟他談,但井底時間那麼長,總能再談點甚麼。

井底的水漫過腳踝,冰涼刺骨。唐震把馬燈舉高,光柱掃過水麪——水是青灰色的,泛着一層極淡的油光,跟五車間暗河裏那層光一模一樣。水面不是靜止的,它在微微發顫,有規律地一漲一縮,像是底下有甚麼東西在呼吸。井底一側的石壁被撬開了一個豁口,豁口邊緣的鑿痕很舊,但周圍散落的碎磚是新的——是最近才被重新挖開的。暗河的支流從豁口外流過,水聲在狹窄的井底被放大數倍,悶沉沉地從黑暗深處傳過來,像是暗河深處有甚麼東西在閉着嘴喘氣。

暗河對面的土坡上堆着幾十個鏽跡斑斑的鐵皮桶,桶身被腐蝕得坑坑窪窪,有幾個已經裂開了,從裂縫裏滲出一種黏稠的黑色液體——不是石油,是化工廠的廢料。這些廢料桶被埋在暗河邊上的土坡裏,桶身鏽穿之後廢料滲進暗河水脈,順着地下河一路流到金剛塔井底。廢料本身有毒,但不會讓人長甲殼——是煞氣把這些毒素催化了。他在北區衛生院隔着鐵柵欄看到的那些被咬傷的人,皮膚外面那層青黑色的甲殼,就是煞氣把廢料中的重金屬和生物毒素重新分解、重組之後的產物,寄生在活人皮膚上,硬得像一層鐵鏽。

唐震蹲下來,把手電筒的光柱壓低。井底角落有一堆被嚼碎的骨頭——不是人的,是老鼠和野貓的。骨頭邊緣有極細的齒痕,不是啃的,是某種東西用細密的牙齒一點一點磨碎的。有幾根骨頭還沾着溼滑的黏液,在電筒的弱光裏裹着半透明的涎水。

廢料桶旁邊有一個被淤泥半埋的鐵皮箱。唐震走過去,用短刀撬開鏽死的箱蓋。裏面是一排整齊的玻璃藥瓶,瓶口封蠟保存完好,大半已經空了。剩下的藥瓶裏藥粉在瓶底積成深褐色固體,幾隻多足蟲從藥粉中鑽出來,身上裹着青灰色的黏液,順着瓶沿往外爬。他取出一瓶完好的,把瓶身上的標籤抹乾淨——標籤上印着“川島洋行?薬品部?試供品”以及一行鋼筆手寫的編號,墨跡雖被水漬暈開仍能辨認。他把藥瓶用碎布裹好放進揹包。

“找着你要的東西了?”趙翠娥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唐震回過頭。趙翠娥蹲在井底角落那道彎了鐵條的柵欄前,正伸出右手,把指尖懸在鐵條上半寸的位置,慢慢地,從左往右,像是在摸一道只有她能看見的刻痕。她的嘴脣在翕動,沒有聲音,但唐震認得那個表情——她在數。數那些被關在這裏的惡鬼的名字,一個一個,像六十年前她對着水碗唸的那些名字一樣。

“趙嬢。”唐震說。

趙翠娥沒有回頭。她的手指停在柵欄最下面那根橫樑上。那片嵌在鏽鐵裏的人指甲被她的指尖碰了一下,發出一聲極細的、像是有人從門縫裏往外摳木屑的刮擦聲。

“他們還在。”她說,聲音很輕,但在這口井底聽來比暗河的水聲更悶,“高僧走後還在。我守了六十年,他們還在。”

她把右手收回來,攥緊。站起來時那條瘸腿撐了一下井壁,轉過身看着唐震,眼裏那點算計忽然褪乾淨了。她站在那扇囚禁過無數惡鬼的鐵柵欄前面,像一個終於回到自己崗位上的看守。

就在這時,井口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趙翠娥的臉色在油燈光裏僵了一瞬。她抬頭看着井口的方向,右眼灰白的瞳孔猛地顫了一下——不是恐懼,是認。她認得這種腳步。不是香客,不是來燒紙的街坊,是衝着她來的——或者說,是衝着唐震來的。她說有人來了,問他那盞燈還要多久。唐震剛想說快了,話頭被她打斷。她已經做出了決定——他自己找路上去,她從這邊走。她說她這條腿抽筋一輩子了,誰也別拖累誰。然後她把那盞小油燈塞進他手裏,把沾過他血的竹符揣進懷裏,轉身朝井底另一側的岔洞走去。她走得很急,但那條瘸腿讓她所有的急都顯得有點歪。

唐震對着她的背影吼了一聲。她沒有停,只是在黑暗中舉了一下手——不是告別,是讓他別跟着。

井底的岔洞裏忽然湧出一陣極冷的陰風,混雜着鐵鏽一般的腥氣。趙翠娥站在岔洞深處,面對着那道彎了鐵條的柵欄。柵欄上的鐵條已經開始震顫,一聲接一聲,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裏面用指甲一根一根地刮鐵條。

她抬頭看着井口的方向,右眼裏一片極淡的灰白。她明明已經聽到了那些指甲刮鐵條的聲音——她在這口井底守了六十年,這聲音她太熟悉了。但她現在袖口和衣襟上還有唐震的血味,那是剛纔在井口被炸碎的繃帶濺上去的。來不及洗乾淨。這味道能瞞得過人,絕對瞞不過井底那些被關了半個世紀的惡鬼。她攥緊那塊沾過血的竹符,繼續往前走。她知道自己拿唐震的血在賭——不是賭竹符能不能撐到井底,是賭那些惡鬼聞到血味之後,先認出來的是誰。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