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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五章 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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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底的惡鬼是在唐震撬開鐵皮箱的時候醒的。

他把那隻試供品藥瓶用碎布裹好放進揹包,井底角落那道彎了鐵條的柵欄忽然發出一聲極細極尖的刮擦聲——像是有人用指甲從鐵條內側一根一根地划過去。唐震右臂的鱗片猛地炸開,不是慢慢往外翻,是被那股從柵欄縫隙裏湧出來的陰氣硬生生撕扯出來的。繃帶從手腕到肘彎同時崩裂,青黑色的鱗片裹着黏稠的黑血往外翻,在昏暗的井底泛着冷鐵一樣的啞光。

他的第一反應是回頭找趙翠娥。她剛纔蹲在柵欄前數那些被關着的惡鬼的名字,手指懸在鐵條上,嘴脣翕動,像一個回到自己崗位上的看守。然後井口傳來腳步聲,她把沾過唐震血的竹符揣進懷裏,說了句“誰也別拖累誰”,轉身走進了岔洞。唐震對着她的背影吼了一聲,她沒有停,只是在黑暗中舉了一下手——不是告別,是讓他別跟着。

那之後井底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唐震撬開鐵皮箱,取出藥瓶,把碎布裹緊。暗河的水聲悶沉沉地從豁口外流過,岔洞裏沒有任何聲音傳出來。他不知道趙翠娥在柵欄前做了甚麼——是把沾過血的竹符貼在鐵條上,還是用自己的手去試那道看不見的刻痕。他能感覺到的只有右臂鱗片的震顫,不是往外翻,是往回收。鱗片在往裏縮,但縮得不穩,每縮一下都帶出極細的血絲。像是井底有甚麼東西正在從他體內抽走他壓制巫毒的力量,而那股力量的源頭就在岔洞深處的柵欄後面。

然後柵欄發出了那聲刮擦。不是從岔洞方向傳來的——是從他身後。他猛地回頭,趙翠娥正從岔洞裏退出來,腳步很穩,但那條瘸腿讓她的穩看起來隨時會垮。她手裏還攥着那塊沾過血的竹符,符面已經裂開了一條縫,竹青色的纖維從裂口往外翻。她把它丟在柵欄前的地上,竹符落地時碎成了兩截,符面上那層暗紅色的血光閃了一下就滅了——不是被水浸滅的,是被柵欄裏的東西從內部吸乾的。

她站起來,轉過身,走到唐震身後兩步遠的位置。手裏只剩那盞極小的油燈,燈焰被井底的風壓得貼在燈芯上,幾乎要滅,但還在燒。那隻灰白右眼死死盯着柵欄的方向。鐵條上的刮擦聲越來越密,從一根指甲變成十根,從十根變成無數根——那些被活佛壓在井底半個世紀的惡鬼,被試供品藥瓶裏殘留的煞氣喚醒了。柵欄最下面那根橫樑已經被甚麼東西從內部頂彎,鐵條縫隙裏往外滲出一股極濃極嗆的焦苦味,混着鐵鏽一樣的腥,像是打開了一口封了幾十年的棺材。

“它們出來了。”趙翠娥的聲音很輕,但在這口井底聽來比暗河的水聲更悶。

唐震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往井口方向推,讓她先往上攀。趙翠娥被他拽得踉蹌了一步,那條瘸腿在井壁上磕了一下,她回頭看了一眼柵欄的方向——鐵條已經被頂開了一道拳頭寬的縫隙,一團青黑色的、半凝實的煞氣正從縫隙裏往外湧,裹着無數張模糊的人臉,全在往外擠。她沒有再猶豫,抓着井壁的磚縫往上攀。唐震跟在後面,右臂的鱗片還在往外翻,那些鱗片不是被煞氣逼出來的——它們是自己醒的。柵欄裏的東西越往外湧,他的鱗片就越往外翻,像是兩種同源的力量在井底互相撕扯。

趙翠娥攀到井口時額頭上全是冷汗。她那條瘸腿在井壁上磕了好幾下,小腿又開始抽筋,但她顧不上嚼樹根。她翻出井口,撐着井臺大口喘氣,右眼的灰白瞳孔還在劇烈顫抖。

唐震跟着從井口翻出來,右臂的鱗片已經蔓延到了鎖骨,黑血順着指尖往下滴。他把那塊厚木板重新蓋在井口上,木板上那些褪色的硃砂符文被他的血沾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微的嗞嗞聲,像是熱油沾到了冷鐵。井底的刮擦聲沒有停,但被木板壓住之後悶了一層,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指甲撓門聲。

“它們上不來。”唐震靠在井臺上,右臂的鱗片正在一片一片往回縮,每縮一片都帶出極細的血絲。趙翠娥蹲在井臺邊上,盯着他右臂上那些正在消退的鱗片。她那隻灰白右眼不再顫抖了,安靜得像一顆被磨光了的舊銅釦——但安靜底下壓着的是另一層算計。她在井底親眼看到那些惡鬼聞到唐震的血之後退了回去,不是被竹符逼退的,是純粹對那股血味感到畏懼。竹符沾了他的血能管一炷香,她袖口上沾了他的血壓根一條命。她這輩子替人驅鬼積累的陰氣全藏在右眼裏,而他那條胳膊上的鱗片正在往外翻——他現在正虛弱。她攥緊圍裙兜裏那截沒嚼完的樹根,指腹在粗糙的樹皮上來回碾磨,就像當初在替他擠出那三滴黑色血珠時一樣,彷彿在丈量獵物的心跳與骨頭的距離。

“那些惡鬼怕你的血。”趙翠娥忽然開口,聲音沙啞,但很穩,“你剛纔在井底——它們聞到你胳膊上炸開的血味,就不敢出來了。”

唐震偏過頭看着她。趙翠娥蹲在井臺邊上,那隻灰白右眼在香爐飄出的煙氣裏忽明忽暗。她沒有看他,而是盯着井口木板上那些正在被血浸透的符文。她的嘴脣動了動,像是在唸叨甚麼,又像是在猶豫甚麼。然後她站起來,從圍裙兜裏掏出那截樹根塞進嘴裏嚼,嚼了好一陣纔開口。

“你那血——能不能再給我幾滴。”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壓住甚麼更深的衝動,“剛纔在井底你也看到了。那些東西怕你的血。我守了這口井六十年,從來沒有見過它們怕甚麼東西。你要是肯再給我幾滴——不多,幾滴就行——我就有辦法把這口井封得更久。”

唐震盯着她。趙翠娥站在井臺邊上,那張顴骨高凸的臉上每一道皺紋都在微微發顫,那隻灰白右眼在香爐飄出的煙氣裏亮得發邪。她不是在求他,她是在試探——試探他還有多少力氣反抗。她的左手揣在圍裙兜裏,攥着那截樹根,攥得指節發白。他剛纔在井底親眼看到她從鐵柵欄前站起來時眼裏的貪婪已經褪乾淨了,現在那股貪婪又回來了,而且比之前在塔基裏討價還價時更濃。

就在這時,塔基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趙翠娥的臉色在油燈光裏僵了一瞬。她轉頭看向門口,鐵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一個穿着深灰色夾克的男人站在門口,袖口收緊,雙手插在兜裏。他的臉看起來很斯文,但那雙眼睛從趙翠娥身上掃過去的時候不帶任何溫度。他身後跟着兩個跟班,一左一右堵在門口,把晨光擋得嚴嚴實實。唐震沒見過這個人,但他右臂的鱗片在聞到那股從門口湧進來的極淡的檀香味時猛地縮了一下——這人的袖口上沾着和辦公樓書櫃裏那些儺面同樣的味道。他想起老周曾在值班室隨口提過一句——安邦製藥前兩年從外面請了個在日本學過陰陽術的人回來,姓喬,專管廠區外圍的勘探項目,平時不住廠裏。唐震當時沒在意,現在這張臉就站在門口。

喬廣掃了一眼井臺上那塊正在往外滲黑血的木板,又掃了一眼靠在井臺邊上、右臂袖口已經被血浸透的唐震,最後把目光落在趙翠娥身上。趙翠娥往前邁了一步,擋在唐震前面,說金剛塔還沒開門,他是哪個。喬廣沒有看她。他把手收回兜裏,走到井臺邊上,低頭看着木板上那些正在被黑血浸透的符文。硃砂的走勢不是道門的符法,是民間巫婆自己摸索出來的土路子。他右手從兜裏抽出來,食指和中指併攏,對着木板上的符文虛畫了一道——不是道士的掐訣,是日本陰陽道的“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的手印變體,拇指扣在無名指根,中指微屈,劃弧方向是反的。木板上的符文被他的指尖虛畫過後,殘存的硃砂暗了一瞬,像是被甚麼東西從內部抽走了最後一點溫度。

趙翠娥看見這個手印時右眼的灰白瞳孔猛地縮了一下。她認得這個手型——六十年前在狐仙樓裏見過類似的。她張嘴想說甚麼,但喬廣已經轉過身,目光從她身上掃過去,落在唐震臉上。

“你就是唐震。韓科是你殺的吧。”他說話的語調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份自己都懶得翻的舊檔案。

井底木板的崩裂聲從腳底傳上來。喬廣那道虛畫的手印不是加固封印——是反向解封。木板上的硃砂符文本已被唐震的血重新激活,正在壓制井底的惡鬼,但喬廣的指尖劃過之後,符文的暗紅色光芒開始快速褪去。那些被唐震的血逼退的惡鬼感應到了封印的鬆動,重新從柵欄裏往外湧。唐震右臂的鱗片猛地炸開——不是被喬廣的儺面叩的,是井底封印被撕裂後,那股煞氣從腳底往上衝,直接穿過了木板,和血刻產生了共振。他的身體已經分不清敵我——只要煞氣濃度突破閾值,血刻就會自動張開,不管威脅來自惡鬼還是來自一個站在井臺邊上的陰陽師。

喬廣看着唐震右臂上炸開的鱗片,從兜裏掏出一副木雕儺面——漆色斑駁,嘴巴咧開,眼窩空空的。他沒有叩,只是把面具擱在井臺上,儺面的眼窩正對着唐震的方向。

“你自己過去,還是讓我動手。”他把面具往前推了半寸,往旁邊退了一步。他帶來的兩個跟班把唐震架起來,往塔基門外拖。唐震剛經歷過井底的惡鬼和右臂的爆發,體力已所剩無幾。他被架在塔基門口,右臂的鱗片還在往外翻。門外石板路上躺着一個人——瘸腿老漢,趙翠娥的老伴,那條壞死的左腿蜷在身側,額角磕破了一塊,血順着太陽穴往下淌。他手裏還攥着那柄斧頭,斧刃磕在地上,整個人被喬廣的跟班踩住手腕,嘴裏含混地喊着甚麼,聲音被晨風扯碎,聽不清。唐震在衛生院見過他——他給趙翠娥送飯,坐在病牀邊削蘋果,削完了把蘋果切成四瓣,籽剔乾淨,碼在她手邊。此刻那柄斧頭還在他手裏攥着,斧刃的方向對着井口。

喬廣從門外折返,朝踩着老漢的跟班偏了偏頭。跟班把老漢從地上拖起來,斧頭脫手磕在門檻上,左肩被拽着往塔基裏拖。

“剛纔在門口看到這個老東西拿着斧頭想砍人。”喬廣站在井臺邊上,看了一眼趙翠娥,又看了一眼老漢,“估計跟你是兩口子。現在又多一條命在我手上。你自己把井口打開。”

趙翠娥站在井臺邊上,看着檻外那把脫手的斧頭和地上拖過的印痕。老漢那條壞死的左腿蜷在地上,額角的血順着太陽穴往下淌,嘴裏含混地喊着甚麼——不是在喊救命,是在喊她的名字。她聽出來了。他在喊“翠娥”。她看着喬廣的臉,又看着老漢的臉。喬廣不會再讓老漢活着離開了——老漢看到了他的臉,看到了他帶來的兩個跟班,看到了他拿儺面逼唐震的整個過程。不管這口井開不開,喬廣都會滅口。

她從圍裙兜裏掏出那截裹了黑血渣的藥引。左手同時摸出最後一雙竹筷。喬廣往前邁了一步,她忽然把藥引對準牆上那副韋陀菩薩的符像,說了句“菩薩恕罪”。符像上的金剛杵尖對準井口的方向。她收回手,轉身將手指滑入木板縫隙握緊竹筷往上一絞,腕骨撞在木板上發出悶響。

“井口的血符還能壓一炷香。”她的聲音很輕,不是對喬廣說的,是對老漢說的,“我壓住它,你活着出去。”

井底木板的崩裂聲從腳底傳上來。井口的刮擦聲近得像是井壁本身在震顫——那是狐狸身上特有的騷味,混着被血灼燒後殘留在空氣中的焦腥。那些被囚禁的惡鬼已經從柵欄裏湧了出來,沿着井壁往上爬,數不清有多少張臉,全擠在木板底下。趙翠娥體內的陰氣已被儺面陣全部抽乾,右眼血絲墜進眼角,靠在井口邊仰頭歪下去,視線盡頭是那張褪色的菩薩像。她把舌尖上最後那截樹根嚥下去,小腿抽筋的劇痛讓她再也站不住了——木板碎裂的瞬間,她整個人被撞翻在井臺邊上,井底的惡鬼一湧而出,最先鑽出來的是那個長着狐狸臉的影子。它沒有去追喬廣,而是低下頭,用那張半人半狐的臉貼在她眼前。她說過,狐仙每年來索一次命——現在它來了。

她的慘叫聲很輕,輕得像是竹筷敲在碗沿上的最後一響。惡鬼們把她整個人裹在一團青黑色的煞氣裏,從井臺上拖進井底。她的手指在木板邊緣抓了一下,留下四道極細極淺的指甲印,然後整個人被拽了下去。

井口空了。木板上殘留的硃砂符文還在微微發着暗紅色的光。

架着唐震左臂的那個跟班手抖了一下——不是被惡鬼嚇的,是被趙翠娥最後那道指甲印嚇的。他沒見過一個女人在被拽下井口之前還有力氣在木板上抓出印子來。唐震感覺到左邊那隻手的力量鬆了一瞬。喬廣正背對着門口,看着井臺上那塊還在冒煙的木板。唐震猛地往左肘一壓,跟班的手指從唐震左腕上滑脫。他還沒來得及反應,唐震右臂的鱗片已經炸開——不是主動攻擊,是純粹的失控。那股從井底殘餘煞氣感應到血刻的衝擊波把唐震右臂的鱗片全部激發,青黑色的光在晨霧裏炸了一下,跟班條件反射地往後退了一步。另一個跟班立刻鬆開唐震去摸腰間的武器——但喬廣從塔基裏退出來,朝兩人偏了偏頭。他看了一眼唐震,那一眼不是恐懼,是計算——他在算唐震現在還剩多少體力,值不值得在這裏動手。算完之後他朝兩個跟班擺了一下手,三個人沿着小巷往山腳方向撤了。

唐震靠在塔基門口的石壁上,右臂的鱗片正在一片一片往回縮。他沒有追。他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追上去只會被喬廣反制。他記住了喬廣的臉,和喬廣手背上那道被硃砂燙出來的疤——那是趙翠娥最後劈開竹符時濺上去的,已經烙進皮肉裏,在晨光下泛着深紅色的瘢痕。

瘸腿老漢蹲在井臺邊上,把手裏那半截沒送出去的竹片擱在木板上——他本來是想遞給她一根新削的柴棍,但被喬廣踹倒在地上。此刻她掉下去的地方只有木板上那道還在冒煙的殘香。他把沾滿泥土的那隻舊竹筷撿在手裏,拖着腿坐在井臺邊,再也沒有抬頭。那把斧頭還橫在門檻外面,沒有人去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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