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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下水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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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廳的裝備車在七月十七傍晚碾着砂石路開到了死人潭邊。

兩個後勤人員把鋁合金器材箱一箱一箱搬下車,堆在岸邊的平地上。蘇青黛拿着清單逐一覈對——兩套乾式潛水服,密封拉鍊在出廠前已經上過真空測試,面罩通信系統的備用電池充了滿格,四盞LED水下照明燈,冷光源,防水深度標稱三十米。水下相機、標尺、採樣袋、真空採血管,外加一套可攜式減壓艙。後勤人員拆開減壓艙的包裝時費了不少勁——泡沫板塞得嚴嚴實實,抽出來的時候碎沫子飄了一地。蘇青黛蹲在減壓艙旁邊,對着說明書逐項調試氣壓閥和密封圈。她做這些事的時候整個人的狀態和在解剖室裏沒甚麼兩樣,手穩,眼神專注,每一個操作步驟都按順序來,不跳步,不湊合。

一輛灰綠色的老款切諾基沿着山路開過來,停在悍馬旁邊。車門打開,一個穿着褪色軍用迷彩褲和黑色背心的中年男人下了車。四十五歲,皮膚曬得像老樹皮,黝黑裏透着一層被海水泡了大半輩子纔會有的暗紅。臉上有一道舊傷疤,從左邊眉骨一直拉到下巴,不是打架砍的——是被船底鋼板劃的。傷疤癒合得不算好,針腳粗,一看就是很多年前在缺少醫療條件的情況下就地縫合的。他站在車門前,沒有急着關車門,先打量了一圈周圍的地形——從岸邊到水面,從水面到對面的山脊,從山脊到頭頂的天——像是在心裏畫了一張三維地圖。

王胖子迎上去,難得沒有大呼小叫,只是叫了一聲「老李」,然後把手裏的水質報告遞過去。李國棟接過報告,沒有翻——他已經看過了,王胖子昨天就拍照發給了他。他把報告摺好還回去,從後座拎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工具袋,一把潛水刀掛在腰帶上,刀柄磨得鋥亮。

「裝備呢?」他問。

王胖子指了指岸邊那排器材箱。老李走過去,打開第一個箱子,把乾式潛水服拎出來,對着漸沉的日光從領口摸到褲腳,每一寸密封拉鍊都反覆拉了三次。他把面罩通信系統的頭箍拆開,檢查了麥克風和耳機的接口,又拆了備用電池倉,用指甲摳了摳接觸簧片。四盞水下照明燈他挨個打開,照在掌心上看光斑均勻不均勻,看完關掉,換下一盞。做完這些他站起來,不緊不慢地繞着潭邊走了三圈。第一圈走的是水線,每一步都踩在水和岸的交界處,邊走邊看水面。第二圈走的是高岸,從不同角度俯視潭心。第三圈他停在李長安畫過引魂符的那塊岩石旁邊,從工具袋裏掏出一個銅殼測深錘,在幾個點位依次放下,看着尼龍繩上的刻度一格一格被水吞沒,然後用鉛筆在隨身的小本子上記下了一串數字。

王胖子湊過去:「這水怎麼樣?」

老李把測深錘的繩子一圈一圈繞回手裏。「不乾淨。但比我想的好一點。能見度大概不到兩米,底部有淤泥層。淤泥底下——」他把繞好的測深錘放回工具袋裏,頓了頓,「得下去才知道。」

李長安把趙衛國找來的地形圖攤在岩石上。這張圖是1978年水庫蓄水前由縣水利局繪製的,比例尺不大但細節很清楚——蓄水前這裏是一個深谷,谷底有一條小溪,從西山腳下蜿蜒而過,溪邊靠近東側坡地標註了一小片陰影區域。趙衛國之前用紅筆在陰影旁邊寫了三個小字:老墳地。水庫建成後水面上升,淹沒了整片谷底,老墳地正好位於現在潭心最深的位置。

老李把鉛筆夾在耳朵上,彎下腰湊近地圖看了一會兒,用指尖從岩石位置畫了一條線,沿坡面往下,停在谷底平臺,再從平臺橫向劃到老墳地區域。「從這兒下水,沿坡下,先到十一米平臺。在平臺上穩住,確認能見度和水流方向,然後橫向推進到老墳地。下潛速度不能快——坡面上可能有鬆動的碎石和沉積物,蹬一腳就全渾了。」他擡頭看李長安,「你之前說的陣眼,大概在甚麼位置?」

「老墳地正中心。如果底下有墓碑或者墓穴的遺蹟,陣眼很可能就設在上面。」

老李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畫了幾條輔助線,然後合上本子。「明天卯時下水。」

李長安站起來,對着在場的所有人說了兩條規則。他的聲音不高,但語氣不像在提建議,像是手術前主刀醫生在唸安全事項清單。

「第一,下水之後通信必須全程保持暢通。一旦面罩通信出現任何干擾——電流聲、雜音、不該出現的聲音——立刻停止前進,原地停留,向岸上報告。如果幹擾持續超過十秒,立刻上浮,不要猶豫。第二,在水下看到任何你不認識的東西——尤其是發光的東西,不管它看起來多漂亮、多安靜,不要靠近。先報告位置,等我的判斷。」

王胖子舉手:「甚麼叫『不該出現的聲音』?能不能給個具體——」

「你聽到就知道了。」老李打斷了他。他把潛水刀從腰帶上解下來重新綁在右小腿外側,綁得更緊了一些。「水下不該出現的東西就是你不認識的東西。你認識魚,認識石頭,認識淤泥。剩下的,都是不該出現的。不該出現的聲音也一樣——你認識氣泡聲、呼吸聲、你自己的心跳聲。剩下的,不管是甚麼,都是不該出現的。」

王胖子張了張嘴,把舉起來的手放了下去。他轉身去架攝像機,三臺——一臺水下探頭綁在浮標上,一臺紅外熱成像架在高坡上,一臺高清長焦對準潭心。他蹲在地上接視頻線的時候自言自語:「上次拍的素材我不發。這次拍的,估計也發不了。但我還是要拍。」

蘇青黛把調試好的通信設備和信號繩系統搬到了岩石邊上。她將成爲水面調度——明天整個潛水過程,她是唯一一個能同時聽到兩個潛水員呼吸聲和對話的人。她在本子上畫了一張簡潔的通信拓撲圖,標了主頻道和備用頻道,又給面罩通信系統換了新電池重新測試了一遍。通信之外,她準備了一套最原始的備用方案——一根亮黃色的尼龍信號繩,三十米長,一頭系在潛水員腰間的D環上,一頭握在她手裏。她給周衛國和趙衛國演示信號繩的拉繩規則。

「一下——一切正常。兩下——有情況,注意。」她握着繩子,演示每一個拉繩動作的力度和節奏,「三下——緊急上浮,不要再往前走了。如果連續猛拉——不要問爲甚麼,甚麼都別管,立刻踢水上浮。這個信號只會在一種情況下發出:岸上看到了水下看不到的危險。」

趙衛國鄭重地接過信號繩的另一端,在掌心繞了兩圈,試了試張力。周衛國在旁邊看了整個演示過程,沒有提問,只是等蘇青黛演示完了,走過來從腰間的槍套裏取出手槍,退出彈匣檢查了一下,又推進去,拉了一下套筒。「我就在岸邊。槍帶了。信號繩給我也系一根。」

入夜之後,其他人陸續回招待所休息了。

李長安一個人回到潭邊,盤腿坐在那塊他畫過引魂符的岩石上。月亮還沒升到頭頂,懸在東山脊上方,光很薄,把水面鍍了一層若有若無的銀灰色。《百無禁忌錄》攤在膝上,翻到了他從未真正用過的一卷——禁忌術。師父說過,禁忌術不是法術,是代價。用了就要付,付不起就別碰。他以前一直覺得自己用不到這些。今晚不一樣。他翻到一個條目,正文很短,批註比正文還多。

「七星鎮煞——以七枚銅錢布陣,可暫封鬼物行動。銅錢須爲古錢,以紅線串之,按北斗七星方位排列。時效一炷香。代價:佈陣者陽壽折損三日。慎用。連用七日則陽壽折損不可逆。」他從行囊裏摸出七枚銅錢。都是老錢,銅色發暗,邊緣磨得溜光,是師父留給他的——師父說這些東西也許用不上,但得帶着。他用一根紅線把七枚銅錢串好,放進明天要穿的潛水服內袋裏,和內袋的拉鍊扣在一起,確保水下不會掉出來。

他又翻到另一個條目。「引魂香——點燃後可暫引亡魂爲嚮導,使其領路。須在陰氣濃郁之處使用,亡魂會沿着香的煙氣將點香者引向陰氣源頭。時效半炷香。代價:燃香者三日內不可見日光,見則目痛如刺。」他想了想,從行囊裏取出三支特製的短香,用油紙包好,也放進了潛水服的內袋。

合上書之前,他看了一眼封頁內側那行字——「李長安,十八歲後方可啓封。在此之前,汝所見皆假,所聞皆幻。」他今年剛滿十八。一直以來他都認爲這行字是師父留給他的,師父知道自己早晚要離開,提前在《錄》的封頁上寫了這道禁令,讓他等到成年再碰這本書。但今晚他忽然冒出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這行字比師父讓他翻閱《錄》的時間更早。如果師父的禁令是後來的,那最開始的禁制是誰設的?甚麼時候設的?爲甚麼是十八歲?他指腹輕輕摩挲着那行字,感受着墨跡微微凹下去的痕跡。這筆跡確實像師父的——但他第一次看到這行字時只有七歲。一個七歲孩子的判斷,是不是足夠可靠?

他收好書,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月光下的死人潭。水面平靜得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但羅盤的指針還在轉。他把手伸進懷裏摸了摸潛水服內袋裏那七枚銅錢——隔着布料,銅錢冰涼的觸感通過指尖傳上來。

轉身走回招待所的時候,身後潭心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震動。不是水花聲。是那種水底有甚麼巨大的東西翻了個身、水的密度把震動傳到岸上來的悶響。水面泛起一圈漣漪,從潭心往外擴散,推到岸邊時已經微弱得幾乎看不見,很快就被夜色吞沒了。

他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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