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懸疑靈異 > 陰山道人! > 第36章 守護者

第36章 守護者

目錄

白骨堆在動。

不是一塊兩塊地滑落,是整片白骨同時往下沉。老李懸停在信道出口處,燈光死死地盯着腳下那片正在塌陷的骨海——幾十具、上百具骸骨像是被丟進了一個正在擴大的漩渦,顱骨、肋骨、腿骨互相碰撞着往中心滑去,發出密密麻麻的骨骼摩擦聲。然後白骨開始往兩邊分開。不是滑開,是被頂開。一個龐大到超出視覺習慣的輪廓從骨堆深處緩緩升起。先是背脊的弧線,一節一節地隆起,每一節都伴隨着骨骼摩擦的咔嚓聲,在水下傳得格外清晰。鈣化沉積物在脊柱上形成了一圈一圈的環形褶皺,像水底沉睡了太久的巨蟒身上長出的水垢殼。然後是一條尾部的輪廓,粗壯得像沉船的龍骨,從白骨中甩出來,將周圍散落的人骨掃得四處飛散,幾根腿骨撞在洞穴石壁上斷成兩截。

老李調整燈光角度,光束沿着守護者隆起的脊椎一路往下掃。皮膚呈青灰色——不是屍體那種沒有血色的灰白,而是一種更深的、像是青銅在水底氧化了幾千年之後長出的那種暗沉的青灰色。表面覆蓋着一層粗糙的鱗片狀沉積物,有些部位已經裂開,從裂縫中透出幽暗的藍光。那藍光不是靜止的,是一跳一跳的,和水蓮儀式上出現的那種藍色光芒完全相同的波長。他的燈光只能照亮守護者身體的一部分,大部分軀幹還被白骨堆掩埋着——但露出來的部分粗略估算至少七八米長,蜷曲的尾巴掃過的區域能覆蓋半個洞穴底部。

那東西的頭部從白骨中擡起。老李見過各種各樣的海洋生物和沉船裏卡了多年的遺體,但從沒見過這樣的頭骨結構。頭頂扁平,兩側各有一個巨大的空洞,幽藍的光從空洞深處亮起,在水底折射出兩道微微發顫的光柱。它沒有眼珠——至少在可見的解剖結構裏找不到任何類似眼珠的器官。但它的頭正在緩緩轉動。轉向洞穴上方,轉向信道出口的方向,轉向李長安和老李懸浮的位置。兩個空洞的眼窩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藍光在井底閃爍,帶着一種不屬於野獸的、冷靜的、審視的意識。

它在看他們。

不是「看向這個方向」。是「盯着」。是辨認。是確認——確認來者是不是它等了不知多少年的人。

李長安後頸的麻意炸開了。不是第6章遇到小宇時那種預警式的輕微刺麻,不是面對水蓮時那種持續的低頻震動。這是一種他從未經歷過的、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膚都在同一瞬間尖叫的危險信號——招陰體質在面對普通亡魂時是發麻,面對怨氣重的厲鬼時是刺痛,但面對這個東西,他的後頸像被人潑了一勺滾油。不是一滴,是一勺,從後腦勺沿着脊椎往下淋。他本能地伸手按住掛在脖子上的那枚桃木片。桃木片在發燙。隔着潛水服的密封層,隔着冰涼刺骨的潭水,桃木片本身正在以一種不應該出現在木頭上的溫度灼燒他的胸口。

守護者沒有完全站起來。它龐大的身軀升到一半就停住了——洞穴底部的白骨堆下,有甚麼東西拽住了它。骨堆縫隙中隱約可以看到守護者身體下方壓着一層密密麻麻的符文刻痕,刻滿了整個洞穴底部,呈圓形排列,直徑至少十米以上。每一道刻痕的凹槽裏都嵌着早已凝固的暗紅色封泥——混合了硃砂和血的「血封」,和青銅匣匣蓋接縫處封着的那種一模一樣。青銅匣正好位於這個巨大封印的正中央。封印的刻痕中有一部分已經碎裂了——被陰屍的頭髮常年滲透撬開了裂縫,被聚陰陣的怨氣壓了幾十年逐漸弱化了符文的能量,被阿強七月半那晚念出的招魂詞最後震了一下。但封印還沒有完全崩解,殘存的符文仍在發出極其微弱的暗紅色光,像燒到最後一口氣的炭火,一閃一閃地對抗着守護者身上的藍光。守護者的身體被那些殘存的符文光拉住,每升起一寸都伴隨着骨骼摩擦的刺耳悶響和符文碎裂的脆響。它停在封印的邊緣,頭仰着,兩個空洞的眼窩死死盯着洞穴上方的信道出口。

然後它垂下了頭。將鼻子——如果那個凹陷的骨質結構能叫鼻子的話——貼到白骨堆上。它發出了一聲低沉的、拖着長音的震動。不像吼聲。更像探嗅。氣流穿過那個凹陷的骨質結構,帶動周圍的水體產生極細微的漣漪,漣漪擴散到白骨堆上,被每一根骨頭反彈回來。它用整個身體在感受水的震動——通過水流的反饋來辨認上方這兩個活物的位置、形狀、體溫、心跳。它記住了他們的體溫,記住了他們心跳的節律。它知道那個穿道袍的年輕人身上帶着某種讓它本能警覺的東西——不是桃木片,是更深的,刻在他骨頭裏的某種標記。

老李壓低聲音,像是在一個正在睡覺的猛獸旁邊說話:「它還在封印裏。但封印在裂。我估計撐不了幾天。」

「走。現在。」李長安把青銅匣的位置牢牢記在心裏——洞穴正中心,白骨堆頂端,封印正中央。青銅匣不能現在取,守護者雖然被封印拽着,但它的藍光已經能照到信道出口,再往前一步就是它的攻擊範圍。現在取匣等於在一頭剛剛甦醒的猛獸眼皮底下偷走它守了不知多少年的東西。他需要更多準備——需要知道封印的完整結構,需要知道守護者的弱點,需要制定一個能在取匣後安全撤離的方案。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活着回到岸上,把水底看到的一切告訴岸上的人。他猛蹬腳蹼,轉身往信道入口游去。

老李殿後。他一手舉燈往回照,一手握着撬棍,倒退着遊進信道入口。他的燈光最後一次掃過洞穴——守護者還停在封印邊緣,頭仰着,兩個空洞的眼窩直直對着信道出口。它沒有追。不是不想追,是被封印拽住了。但封印上的紅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暗,殘存的符文在藍光的持續侵蝕下一道一道地碎裂,碎片從刻痕中剝落,在水中緩緩下沉。它很快就會掙脫。也許一天。也許幾個時辰。

兩人在信道里拼盡全力往上攀爬。身後是持續不斷的崩塌聲——碎石從洞壁上剝落,刻字的岩層一塊一塊墜入信道深處,金屬殘骸在信道內壁上刮擦出刺耳的尖嘯。信道內壁上那些血手印在燈光下一閃而過——暗褐色的五指,摳進石壁的指尖,從指腹磨到骨頭的拖痕——他們擦着這些痕跡往上爬,每一次踢水都踏在趙永軍被拖下去時拼命掙扎過的那同一段石壁上。他們沒有停。衝出信道出口時,青銅棺已經塌了半邊。棺蓋被墜落的碎石砸得變了形,原本嚴絲合縫的棺蓋和棺身之間裂開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口子。棺身上的符文在淤泥和碎石中若隱若現,大部分已經被剝落的銅綠和碎石掩埋了。陰屍的手臂從棺蓋縫隙中垂下來,指甲還在,但指尖的黑色正在緩緩褪去,變成一種沒有生氣的灰白,像燒完的紙錢灰。頭髮散落在淤泥裏,不再主動飄動,正在被周圍的水流慢慢卷散,一縷一縷地從棺內飄出來,漂向潭底的黑暗深處。

李長安和老李沿着坡面快速上浮。經過散落的小雅遺物——那隻白色高跟鞋還在原來的位置,但排列方向又變了,這次所有的遺物都背對着青銅棺的方向。經過五米深處那隻被老李取過樣的高跟鞋原來所在的位置。頭頂水面上透下來的陽光越來越亮,從一縷模糊的灰白變成一片晃動的金色光暈。

而就在他們下方,信道深處的黑暗中,那團藍光仍在緩緩閃爍。守護者還停在封印邊緣。它的頭仰着,兩個空洞的眼窩直直對着水面上透下來的那一點微光。然後它發出了一聲低沉的、拖長的震動。震動穿透了信道,穿透了崩塌的碎石,穿透了幾十米深的水層,傳到兩個人的腳蹼上,傳到他們的脊椎上。不是吼聲。是呼喚。像在叫一個名字——一個在水底等了太久的名字。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