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二、心牢
二、心牢
確診是在一個秋天的下午。C市的秋天短得像一聲嘆息,葉子還沒來得及黃透,就被風拽了下來。於甄鹿去醫院的起因不是心理上的痛苦——他已經習慣了那種鈍痛,像習慣了慢性牙髓炎,疼到一定程度就不再是“疼”,而成了呼吸的一部分。他去是因爲身體終於發出了無法忽視的警報。
心悸。持續的心悸。不是那種“怦然心動”的浪漫說法,而是心臟在胸腔裏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瘋狂地、沒有節奏地彈跳,跳到他覺得下一秒就會停。去做了心電圖,醫生說“沒有器質性病變,建議去心理科看看”。說出這句話時,醫生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建議他去做個血常規。於甄鹿當時想,原來我的心臟沒有問題,那問題一定出在別的地方。
心理科的候診區是米黃色的牆,據說這種顏色能讓人平靜。但於甄鹿覺得那顏色像稀釋過的嘔吐物,溫吞的、曖昧的、既不讓人放鬆也不讓人警惕——一種虛僞的平靜。他坐在塑料椅上,手裏攥着掛號單,手指把紙邊捏出了褶皺。旁邊坐着一箇中年女人,正低聲打電話,聲音裏有哭過的痕跡:“我知道……我知道……但他說他不來了……”於甄鹿把目光移開,盯着自己的鞋尖。他不想知道別人的悲傷。他自己的悲傷已經夠重了,重到裝不下任何別人的。
候診區的電視在播放一檔健康節目,聲音開得很小,只能隱約聽見主持人用平板無波的語調念着“抑鬱症的早期症狀包括持續的悲傷、興趣喪失、精力減退……”。於甄鹿盯着屏幕上那些字,覺得它們像是在說另一個星球上的事。他不是“悲傷”,他是被甚麼東西從內部咬空了。不是痛,是空。
“於甄鹿”——從就診室裏傳來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聽到他的號時,他站起來,腿有些發軟。不是病態的發軟——他知道——是恐懼。恐懼被宣判。
診室不大,一張桌子,兩臺電腦,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她姓顧,胸牌上寫着“副主任醫師”。她問了他很多問題:睡眠怎麼樣?胃口怎麼樣?有沒有覺得對甚麼都提不起興趣?會不會突然想哭?有沒有覺得活着沒意思?
他一一回答,聲音平靜得像在彙報工作。他甚至在某些問題上笑了笑,像是在說“沒那麼嚴重”。
顧醫生沒有笑。她看着他的眼睛,說:“於甄鹿,你有沒有想過,你一直在笑,是因爲你覺得自己沒有資格不笑?”
他愣住了。
那句話像一把鑰匙,插進了他以爲已經鏽死的鎖孔。他不知道怎麼回答,只是低下頭,看見自己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顫抖。顫抖的幅度很小,但很穩定——像某種內部的機械設備出了故障。
顧醫生沒有催促。診室裏很安靜,只有空調的嗡嗡聲和遠處走廊裏護士推車的聲音。等他自己擡起頭來,顧醫生才繼續說:“你不需要在這裏笑。這裏不是社交場合。你可以在不笑的時候說話。”
於甄鹿的眼眶忽然酸了。不是因爲被安慰了,而是因爲“被允許不笑”——這件他從未想過的事——竟然是一種奢侈。
顧醫生開了一盒藥,告訴他前兩週可能會有副作用,噁心、嗜睡、焦慮加重,都是正常的。“藥不是讓你快樂的,”她說,“藥是給你搭一座橋,讓你從深淵裏走上來。橋不會替你走路,但橋至少讓你有路可走。你現在在深淵裏,橋就在你腳下。你要做的不是跳到對岸,而是邁出第一步。”
他拿了藥,放進揹包最裏層的拉鍊袋裏。路過藥店時,他買了一瓶維生素B,把藥片倒進維生素的空瓶裏。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不是因爲羞恥——好吧,也許就是因爲羞恥。他從小就是“別人家的孩子”,成績好,聽話,懂事。這樣的人,不應該坐在心理科的候診區裏,等着用藥物來修復一個壞掉的腦子。
走出醫院的時候,他在門廊下站了一會兒。陽光很好,照在醫院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刺目的光。他在心裏對自己說:我被困在一口深井裏,上面壓了一塊名爲絕望的巨石,別說幸福的花,就連希望的光都看不見。
醫學上有個術語,叫“幻肢痛”——一個人截肢後,仍然能感覺到已經不存在的肢體的疼痛。於甄鹿覺得,這個詞對靈魂也適用。後來他在筆記本里寫道:“醫學上有個術語叫‘幻肢痛’,我在想是不是對靈魂也適用。我的靈魂大部分已經碎掉了,你的出現讓我產生了我還完整的錯覺,所以這麼痛。”——那是認識鹿夢魚之後寫的。但在那個秋天的下午,他還沒有認識她,他只是隱約覺得,自己的靈魂確實碎掉了。碎在了父親的病房裏,碎在了林薇離開的公寓裏,碎在了第一次從網貸平臺借出那一萬五千塊錢的深夜裏。
他在醫院門口的花壇邊坐了一會兒。花壇裏種着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在秋風裏瑟瑟發抖。於甄鹿看着那些花,忽然想到一個奇怪的問題:這些花有沒有靈魂?如果有,它們的靈魂會不會被風吹散?
他沒有答案。他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土,往地鐵站走去。抗抑鬱藥在揹包最裏層安靜地躺着,像一顆還沒發芽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