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枷鎖
三、枷鎖
手機震動,將於甄鹿飄忽的思緒喚醒。
頻繁的催收和工作電話讓他患上了“鈴聲恐懼症”——不,比恐懼更精確的說法是“鈴聲條件反射”。每當那個特定的鈴聲響起,他的心率會在兩秒內從七十飆升到一百二十,手心出汗,胃部痙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後來他專門去查了數據,發現這種現象在心理學上叫“經典條件反射”——巴甫洛夫的狗聽到鈴聲就流口水,他聽到鈴聲就心悸。區別在於狗流完口水還能搖尾巴,而他接完電話只能撐着辦公桌的邊緣,等待眩暈過去。
所以他的手機永遠只開震動模式,永遠正面朝下放在桌上,像在掩埋甚麼——掩埋那些他不願聽到的聲音,掩埋那些他不願面對的姓名。
當屏幕亮起,來電顯示“母親大人”的時候,他先是鬆了一口氣——不是催收——然後更深層的悲傷像潮水般彌散開來。這種悲傷的潮水他太熟悉了:不是突然湧來的,而是從某個隱蔽的、位於心口的裂縫裏慢慢滲出來的,等到發現的時候,已經淹到了喉嚨。
從小到大,他一直是母親的驕傲。他考上重點大學那年,母親在親戚面前哭了,說是高興的。他讀研那年,母親逢人就說“我兒子在搞科研”。他從來沒有告訴母親,自己已經離開了科研——那天他給母親打電話,說“媽,我換工作了,不做科研了”,母親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也好,做行政沒那麼累”。那聲音裏的失落他聽得出來,但他沒有解釋,因爲解釋意味着要說出全部真相。他從來沒有告訴母親,自己欠了一百多萬。他從來沒有告訴母親,自己每天喫的“維生素”其實是抗抑鬱藥。
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母親的身體不好,高血壓、冠心病、膝蓋做了兩次手術。她扛不住這樣的消息。於甄鹿有時候想,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撐不下去了,至少要讓母親覺得,她的兒子只是消失了,而不是被生活碾碎了。這個念頭本身就很殘忍,但他控制不住——它總是在失眠的凌晨準時出現,像鬧鐘一樣精準。他在心裏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想了無數遍:母親會怎麼想?她會在親戚面前怎麼說?她會哭多久?她會怪自己嗎——怪自己沒有早點發現兒子的不對勁?每一個問題都是一把刀,但每一把刀都比不上他真正害怕的那個畫面——母親站在他的出租屋裏,看到那瓶僞裝成維生素的藥,看到牆上貼滿的還款計劃,看到那張診斷書。那個畫面比任何催收電話都讓他恐懼。所以他把祕密封死,封在那個十平米的朝北房間裏,不見天日。
他按了接聽鍵。
“媽。”
“小鹿啊,喫飯了沒有?”母親的聲音永遠是那樣,溫暖的,帶着一點方言的尾音,像剛出鍋的粥,熱氣騰騰。那種尾音是家鄉話特有的——母親是山西人,說話的時候尾音會上揚,“了”會變成“啦”,每一個句號都是一個小小的問號。
“吃了。”他沒有喫。他已經連續三天只靠便利店的飯糰和黑咖啡活着,不是因爲沒錢——雖然也確實沒錢——而是因爲沒有食慾。食物在嘴裏像嚼蠟,吞嚥需要額外的意志力。昨天那個飯糰他嚼了十五分鐘才嚥下去,每一口都像是在吞砂紙。他嚼的時候在腦子裏計算還款利息——這個月A平臺的利息漲了多少,B銀行的還款日還剩幾天,信用卡最低還款額能不能趕在最後一天前湊到。這些數字比食物本身更容易嚥下去。
“我跟你說個事。”母親的聲音變得鄭重起來,“你也三十好幾的人了,必須該成家了。以前怎樣我都沒有怎麼逼你,現在可不能由着你的性子來了。萬一以後我走了,連個照顧你的人都沒有!”
“媽,我能照顧好自己。”於甄鹿辯解道,聲音裏有他自己都察覺的疲憊。
“你照顧甚麼了?”母親的聲音微微提高了,“上次和你視頻,你瘦成甚麼樣子了?臉都凹進去了。你是不是不好好喫飯?是不是天天熬夜?”
於甄鹿想說“我沒有瘦”,但他知道那是謊話。他已經瘦了十五斤,皮帶往裏多扣了兩個孔。那天早上扣皮帶的時候,他發現最裏面的孔也鬆了,只好用剪刀重新紮了一個。扎完之後他盯着那個粗糙的新孔看了很久,覺得它像一張嘴——在嘲笑他。
“媽年紀大了,”母親的聲音又軟下來,“你姥姥的病你也知道,恐怕撐不了多久了。你忍心看她帶着遺憾走麼?她一直惦記你,說她孫子多麼優秀,爲甚麼就是不帶回來一個孫媳婦。”
於甄鹿閉上了眼睛。姥姥。他想起小時候姥姥給他包的餃子,韭菜雞蛋餡的,皮薄得能看見裏面的綠色。姥姥的手很糙,指節變形,是年輕時在工廠裏落下的毛病——她是紡織廠的工人,手指被紗線磨了幾十年,指節粗得像樹根。但那雙手包出來的餃子,是全世界最好喫的。姥姥每次包餃子都會多做一些,凍在冰箱裏,說“小鹿回來就有餃子喫”。那些餃子大概還在冰箱裏。姥姥大概還在等一個能帶孫媳婦回去的孫子。
“我給你安排了個相親,”母親說,“這回必須聽我的。對方工作不錯,家庭也是傳統家庭,你們門當戶對。就這麼定了,這回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你要是不去,我就放下工作去C市,親自押着你去。”
“別別別,我去還不行麼!”於甄鹿生怕母親過來撞見他的窘迫,無奈只能答應。他的窘迫——十平米的出租屋,堆積如山的便當盒,藏在維生素瓶裏的抗抑鬱藥——任何一樣被母親看到,都足以讓她崩潰。而母親的崩潰,是他無法承受的。他寧願去相親。寧願面對一個陌生的女人,展示他精心編排的“爛人演技”,把對方嚇跑。這比讓母親發現真兼容易得多。
掛掉電話,他看了看凌亂的家,皺了皺眉。“看來不收拾不行了。”他心裏想。
收拾房間對他來說是巨大的挑戰。不是因爲懶,而是因爲抑鬱症把“做任何事”的啓動成本都提高了十倍。他要花二十分鐘做心理建設才能從牀上坐起來,再花十分鐘說服自己把第一個垃圾袋撿起來。但一旦開始,他又會陷入一種機械性的強迫——把每一個礦泉書瓶按大小排列,把快遞箱拆開壓平,用繩子捆得整整齊齊。也許爲了賣錢,也許爲了在混亂中製造一點秩序。這一點秩序,是他唯一能控制的。這個世界欠他太多東西——金錢、睡眠、希望——但他至少可以給這個世界一個整潔的桌面。
收拾完,他坐在行軍牀上,喘了很久的氣。不是累的——是絕望的。收拾房間讓他清醒地看見了自己的生活:十平米的空間,塞滿了一個失敗者的全部家當。窗外的天色暗了,他沒有開燈。黑暗像潮水一樣從牆角漫上來,淹過他的腳踝、膝蓋、胸口。他沒有掙扎。他甚至覺得,就這樣沉下去也不錯。
他想,命運是最大的詐騙犯,生活是最精緻的殺豬盤。它們總會有適合你的坑留給你。而他的坑,就是這一百零七萬的債務和一顆不再跳動的心。這顆心不是真的不跳了——他每天都能聽見它在胸腔裏機械地運作——是“不再爲意義而跳”。它只是在完成生理任務,像一臺被遺忘了關機指令的儀器,在空蕩蕩的實驗室裏徒勞地運行到天明。
凌晨兩點,他終於睡着了。但睡眠不是休息,是另一場戰爭——夢裏的他永遠在跑,被甚麼東西追着,穿過無盡的走廊,推不完的門,每一扇門後面都是更深的黑暗。今晚的夢尤其殘忍:他在一條河裏游泳,河水是紅色的,濃稠的,像便利店的招牌光化成了液體。河兩岸站滿了人,都背對着他,只有一個人面對他——看不清面容,手裏拿着手機,溫和地說:“於先生,你的利息又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