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四、醒魘

四、醒魘

抑鬱症的發作通常沒有驚雷般的預告。它始於一次普通的、午夜的驚醒。

心臟先於意識醒來，在胸腔裏瘋狂地、不規則地擂動，像一隻困獸在撞擊薄壁的籠。冷汗瞬間浸透背心，黏膩地貼在皮膚上，而四肢卻沉得像灌滿了鉛。異常的疲憊席捲而來，連擡起手臂關掉鬧鐘的力氣都被抽空——儘管離鬧鐘響起還有四個小時。於甄鹿醒着躺在牀上，覺得自己像一塊嵌在淤泥裏的石頭——外面的世界在流動，而他只是沉得更深。

他睜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雨水滲漏留下的、形似枯枝的污漬。黑暗並非一片混沌，而是有了重量和質感，像絕望的黑色流沙，從四面八方湧來，緩慢地淹沒口鼻。那污漬的形狀他已經看了無數遍，閉着眼睛都能畫出來。去年冬天它像一匹馬。今年夏天它像一棵樹。現在它甚麼都不像——只是一塊正在蔓延的水漬，和他一樣，只是存在。

認知的齒輪開始倒轉，滑向深淵。白天客戶一個無心的皺眉，被大腦反覆咀嚼、放大，最終變成“我毫無價值，連最簡單的事都做不好”的鐵證。那個客戶姓甚麼來着——他想了想——姓張。張先生在會議上說的原話是“這個表格的格式需要調整一下”。很正常的反饋。但於甄鹿的大腦把這句話翻譯成了“你不合格”——不是翻譯了一次，而是反覆翻譯，像一臺失控的谷歌翻譯器，把同一句話來回翻轉，每一次都更刻薄一分。手機屏幕忽然亮起，是一條無關緊要的促銷短信：“雙十二特惠，全場五折起！”但那瞬間的光，卻刺得他眼眶發酸。五折——他現在連打五折的東西都不看，因爲五折也是錢，而他每一分錢都被釘在了還款計劃表上。

他想翻身，翻到一半又停住了。身體的某個部分在發出一種微弱的、奇怪的聲音——不是飢餓，不是疼痛，而是一種更原始的、像老舊機器在強行運轉時發出的嘎吱聲。他最近常常有這種感覺：胸口裏有甚麼東西被擰得太緊了，緊到快要崩斷，但又不知道崩斷之後是解脫還是徹底碎裂。偶爾有幾個夜晚，這種感覺會忽然變一個方向——不是往內縮，而是往外脹。像有甚麼東西在試圖從胸口衝出來，一種不知來由的、短暫的、不正常的興奮。那種興奮不會讓他快樂，只會讓他在凌晨三點忽然坐起來，打開筆記本，開始瘋狂地寫東西。不是寫日記——是寫一些他在白天從來沒想過的念頭：關於基因載體的新設計、關於如果把AAV衣殼蛋白改造成某種合成串行會怎樣、關於一篇他很久以前讀過的文獻裏某個被忽略的數據。那些念頭不請自來，像一窩被驚擾的馬蜂，在他腦子裏嗡嗡嗡地轉，轉得他不得不開燈，用筆去追它們。筆追不上。腦子比筆快太多。有時候一句話剛寫一半，下一句已經衝上來，像有人在用一個失控的水龍頭往他的意識裏灌東西。他會寫一整夜，寫到天亮，然後精疲力竭地倒在牀上。第二天醒來，他翻開筆記本，發現那些文本只有前三分之一是邏輯嚴密的，後面逐漸變成跳躍的詞語、斷裂的句式、意義不明的縮寫——像一份被撕碎又重新拼錯頁碼的論文。

那不是靈感。他知道那不是靈感。那是某種他不太願意去觸碰的東西。他沒有告訴顧醫生。他在心裏對自己說，只是因爲那天喝了太多咖啡。

後來他才知道，雙相障礙的輕躁狂發作，最早出現的症狀之一就是“睡眠需求減少”——不是失眠，是身體不需要那麼多覺，腦子不肯關機。但在那個階段，他還把這些夜晚當作某種“迴光返照”——以爲那是生命力在向他伸手，不知道那其實是另一重深淵正在從另一個方向朝他打開。

而此刻，在這個凌晨，那些亢奮的夜晚沒有降臨。降臨的是純粹的黑。

他想起上週路過寵物店——那是加班後回家必經的一條街。寵物店的櫥窗裏有一隻圓滾滾的橘貓，正用爪子扒拉着玻璃，朝每一個路過的人喵喵叫。那一刻，他停下來了。橘貓看到了他，歪着頭，又“喵”了一聲。他心裏曾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暖意，像冬天裏忽然感覺到一縷陽光——但隨即被更大的恐懼吞噬。

“我連……連養一隻貓都不敢想。”

“它的壽命有十幾年。我的明天在哪裏？下個月的房租，下週的催收電話，明天會議上可能出現的紕漏……任何一根稻草都可能讓我徹底沉下去。”

“如果我把它帶回家，給它一個名字——就叫橘子吧，簡單——餵它喫第一口糧，然後某一天，我撐不住了……留它一小隻，在這個冰冷的房間裏，對着空碗喵喵叫。它會不會以爲我只是出門忘了回來？它會等多久？貓不懂債務。貓不懂逾期。貓只懂一件事——那個人不回來了。”

“愛是責任，而我的肩膀，連自己的靈魂都快扛不住了。我這種隨時可能坍塌的人，憑甚麼去承擔另一個生命的重量？”

這種自我評價低到塵埃裏的思緒，像藤蔓一樣纏繞收緊，越勒越深。他從寵物店門口走開了，腳步比平時更快。走出去十幾米之後，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隻橘貓還在看着他。他加快腳步，拐進一條巷子，脫離了貓的視線。

他側過身，把臉埋進冰冷潮溼的枕頭裏。眼淚不是湧出，而是滲出，沒有啜泣，只有身體輕微的、無法自控的顫抖。他想到了“結束”，這個念頭像黑暗中一個熟悉的、散發着微光的洞口，帶着詭異的誘惑力。那洞口不喧譁，不催促，只是靜靜地開着——“如果你想來，我在。”它對他說。用一種溫和到近乎慈祥的語氣。溫和的語氣。但下一秒，手機屏幕又亮了——這次是日曆提醒：“明日，還款日。”冰冷的數字將他拉回現實的刑場。連徹底放棄，都需要一種他此刻匱乏的、決絕的力氣。

他只是在流沙中，一點點下陷。下陷的速度很慢，但一直在持續。沒有任何人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