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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七、催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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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催收

那天下午,於甄鹿接到了一個讓他恐懼莫名的電話。

鈴聲響起時,他正在公司的茶水間泡咖啡。那是公司的免費咖啡粉,速溶的,味道像燒焦的紙板。但於甄鹿每天喝兩杯,因爲咖啡因能讓他假裝有精力——不是真的精力,是僞裝。那是一個陌生號碼,來電顯示是本地座機。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之所以猶豫,是因爲陌生號碼十有八九是催收。之所以還是接了,是因爲不接的話他們會在語音信箱裏留言,那更糟糕。

“於甄鹿先生嗎?”對方的聲音很平靜,帶着一種奇怪的、近乎慈祥的溫和,像一個耐心的小學老師在跟他說話,“我姓魏,你叫我老魏就行。我從業十五年了,在DJ資產管理公司。”語氣跟無數個夜晚誘惑他結束的語氣一模一樣。

於甄鹿的手開始發抖。他知道“資產管理公司”是催收機構的委婉說法。這套術語他太熟了——他們自稱“資產顧問”,稱呼債務人爲“客戶”,語氣永遠溫和有禮,像在推銷保險或者理財產品。只是他們推銷的不是產品,是恐懼。

“你不用緊張,”老魏說,聲音裏甚至有一絲笑意,“我不是來罵你的,也不是來嚇你的。我就是想跟你聊聊。”

“聊甚麼?”

“聊聊你。聊聊你的債務。聊聊你接下來的人生。”

老魏的聲音有一種奇怪的魔力——他不急不躁,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打電話。他問於甄鹿最近睡得好不好——“我猜不太好,凌晨三四點醒對吧?每天?”——喫得好不好——“飯糰加咖啡?不夠的,你需要蛋白質”——工作順不順利。每一個問題都很溫和,但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鈍刀,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割開於甄鹿的防線。最可怕的是,老魏全說對了。凌晨三四點。飯糰加咖啡。於甄鹿幾乎以爲他在這裏裝了監控。

但於甄鹿不知道的是,電話那頭,老魏並不是像他聽起來那麼從容。老魏的工位上攤着於甄鹿的數據——徵信報告、借款合同、通信記錄。但壓在最底下的,是一張打印出來的論文摘要。老魏是在一個失眠的深夜搜到那篇論文的。他本來只是想查一查這個欠了一百零七萬的研究生有甚麼社會關係,結果搜索引擎把他帶到了知網,帶到了那篇他讀不懂但能感受到重量的文章。他看着摘要裏那些術語——AAV載體、衣殼蛋白、靶向遞送——一個都不懂。但他讀懂了致謝裏的最後一句:“願所有孤獨的載體,都能找到它們的靶細胞。”他在電腦前坐了很久,菸灰缸裏堆了四個菸頭。然後他做了一件他從業十五年從沒做過的事——他把這句話抄在了一張便籤上,貼在顯示器邊緣。他告訴自己只是因爲這句話寫得好。他不願意想更深的原因。

此刻,他對着話筒,聲音溫和而專業,心裏卻在想:這個人寫過那樣的句子。這個人不是爛賭鬼,不是老賴,不是一個可以被輕鬆歸類的“債務人”。他是一個在論文裏祝福過“孤獨載體”的人。

這讓老魏的語氣不自覺地放得更輕了一些。但他沒有改變他的工作方式——溫和地瓦解,是他十五年來練就的肌肉記憶。他可以在心裏對於甄鹿有一絲不忍的同時,仍然精準地運行他的話術。這種分裂他自己已經習慣了。在催收這個行業裏,分裂不是病,是基本功。

“於甄鹿,我查過你的數據,”老魏說——他的用詞是“查”,不是偷看,不是窺探,是“查”,一種公事公辦的、正當的動作,“你是個聰明人,研究生畢業,發過SCI論文。你現在一個月掙五千三——我說的是稅後,對吧?——欠了一百零七萬——一百零七萬四千六百,精確不?你算過沒有,就算你不喫不喝,你要還多少年?”

於甄鹿沒有說話。他正在茶水間裏站着,手裏端着那杯味道像燒焦紙板的速溶咖啡。杯子很燙,但他沒有放下——燙的感覺至少證明他還活着。

“十六年零九個月。”老魏說,聲音裏沒有威脅,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計算,“這還不算利息。算上利息,你可能要還到五十歲。五十歲,你的人生還剩下甚麼?”

“你想說甚麼?”於甄鹿的聲音沙啞。

“我想說,你現在的還款方式是沒有意義的。”老魏說,“你每個月還的那點錢,連利息都不夠。你只是在給銀行和平臺打工,一輩子都還不完。聽說過推石頭的西西弗斯嗎?你比他慘。他至少知道自己在推石頭,你還以爲自己能推到山頂。”他頓了一下,像在給於甄鹿時間消化這句話。“你需要一個更激進的方案——比如,跟你父母談談,讓他們幫你還一部分。我知道你是獨生子,你爸有個老房子,雖然不值甚麼錢,但抵押一下也能貸出來一筆——或者讓你媽把退休金賬戶——”

“不可能。”

“爲甚麼?你怕他們擔心?”老魏不緊不慢地接過來,“於甄鹿,你已經三十六了,不是小孩子了。你父母擔心你是應該的,但你瞞着他們,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等到有一天他們從別人嘴裏知道你的情況——比如哪天收到法院的協助運行通知書——那時候的傷害更大。你不信?我見過。太多了。”

於甄鹿握着手機的手指關節泛白。他下意識地看了看茶水間門口,沒有人。只有他在,和電話對面那個用溫柔語氣解析他人生的人。

“你好好想想,”老魏說,“我不逼你。我這人有個原則——不罵人,不威脅,不騷擾家人。但我也有個原則——我會讓你自己逼自己。因爲你心裏有愧,有怕,有愛。愧對父母,怕被拋棄,愛那些你覺得自己不配愛的人。這些情緒,比任何威脅都有效。”他笑了一下,那笑聲很輕,像在說一件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

電話掛了。

於甄鹿站在茶水間裏,咖啡已經涼了。他把咖啡倒掉,杯子放在水槽裏,沒有洗。他回到工位,打開電腦,盯着屏幕上的表格。數字在跳舞,扭曲,變形,變成老魏的聲音——“你只是西西弗斯。你以爲自己能推到山頂。”

那天晚上,他沒有喫晚飯。他躺在牀上,睜着眼睛,做了一件很久沒有做過的事:算一筆賬。不是還債的賬,是老魏說的事——“跟你父母談談”。他試着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他坐在老家客廳那張掉漆的沙發上,母親坐在對面,他說“媽,我欠了一百零七萬”。然後呢?母親的冠心病會不會當場發作?她的的血壓能不能扛住?他們那個已經爲了醫療費掏空積蓄的家,還能從哪裏掏出這筆錢?

不可能。他想。絕不可能。

老魏說的對。他確實在給銀行打工。但他也對——他不能讓父母知道。兩條路都是死路。他只是不知道哪一條死得更慢一些。

他摸到手機,打開那個加密的記事本,看着上面的數字。一百零七萬四千六百元。他的眼睛盯着這個數字,像盯着一個黑洞。黑洞也在盯着他,張着嘴,等着他掉進去。

他把記事本關掉。打開相冊。翻到一張老照片——那是研究生畢業時拍的,他穿着碩士服,站在周明遠教授旁邊,手裏拿着畢業證書。他看起來那麼年輕,那麼幹淨,那麼……有可能。

他關掉相冊。扣下手機。黑暗重新合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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