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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六、躁動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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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躁動

鹿夢魚注意到了他的變化。

她不再每週只來一兩次了。幾乎每天下班後,她都會出現在他公司樓下,車裏放着一杯熱飲和一份喫的。有時候是餛飩,有時候是粥,有時候只是便利店的飯糰——她說是路過時順手帶的。她從來不問他“今天怎麼樣”,因爲她知道答案永遠是“還行”。她只是安靜地坐在他旁邊,喫東西,或者不說話。她用沉默填補了他無法用言語填滿的空隙。

有一天晚上,他們坐在車裏,外面下着雨。雨很大,打在車頂上像密集的鼓點。車窗起霧了,鹿夢魚在霧氣的玻璃上畫了一隻鹿——四筆:兩隻角,一個頭,一個身體。她畫完之後退後一點看了看,似乎不太滿意,又在鹿旁邊加了一條彎彎的線,大概是一條河。

“你畫畫不錯。”於甄鹿說。

“只會畫這個。”她說,“小時候外婆教的。她畫畫很好,我只會畫鹿。”

“爲甚麼是鹿?”

“因爲我的名字裏有鹿。”她笑了笑,“而且鹿是祥瑞。外婆說,夢見鹿的人會有好運。她每次畫鹿都會說這句話,說到我都能背了。”

於甄鹿看着玻璃上那隻被霧氣模糊的鹿,忽然說:“我小時候,後山真的有鹿。”

“是嗎?”

“嗯。春天的時候,它們會下山喝水。我父親說,鹿是祥瑞,看見的人會有好運。但我每次靠近,它們就跑開了——跑得很快,四條腿同時蹬地的那一下像彈簧。後來我才明白,祥瑞都是留給遠處的人的——真走到眼前,就只剩警惕和逃竄。”

鹿夢魚沉默了一會兒。雨刷在擋風玻璃上有節奏地擺動,一下,兩下,三下。然後是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

“於甄鹿,”她說,“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我不是那隻鹿?也許你不是那個看見鹿的人?”

“甚麼意思?”

“意思是,祥瑞不是‘運氣好’,祥瑞是‘看見美好的東西,然後相信它存在’。你看見過鹿,你就知道世界上有鹿。你經歷過好的事情,你就知道世界上有好的事情。債務和抑鬱會讓人忘記這些,但不會改變這些。它們都還在——鹿還在後山,好的事情還在你的記憶裏。你只是暫時看不見它們。”

於甄鹿沒有回答。他靠在座椅上,聽着雨聲,看着玻璃上那隻漸漸消失的鹿。霧氣越來越重,鹿的角先消失了,然後是身體,然後是旁邊那條彎彎的河流。最後只剩一片灰色的模糊。

“鹿夢魚,”他忽然說,“如果我輸了官司,被強制運行,成了失信被運行人……”

“你不會。”

“我是說如果。”

“沒有如果。”她打斷他,語氣比平時要硬一些——她甚至轉過了整個身體對着他,雨刷掃過玻璃的聲音在她停頓的間隙裏變得格外刺耳,“於甄鹿,你把‘最壞的情況’當成了‘必然發生的情況’。這不是理性,這是抑鬱症在替你思考。你的大腦被它劫持了——它讓你覺得一切都完蛋了,但這跟客觀概率沒關係。顧醫生說你邏輯鏈條太強,強到把自己繞進去。她說你對生活構建了一個完美但錯誤的數學模型。”

她轉過頭看着他。車廂裏很暗,只有儀表盤發出微弱的光,照在她臉上,讓她的眼睛看起來像兩顆星星,鑲嵌在深色的天空裏。

“你可以害怕,”她說,“但你也要允許自己不相信你的恐懼。”

“這不是恐懼,”於甄鹿說,“這是計算。理性計算。最壞的情況發生的概率高於百分之五十,所以它不是‘最壞的情況’,是‘最可能的情況’。我有數據。”他把手指點在方向盤旁邊的儲物格里——那裏放着他那個總在更新還款計劃的記事本。

鹿夢魚看着他的眼睛,發現他不是在自怨自艾。他是真的相信自己的推理。這種相信比任何情緒都更難打碎——因爲它不是感覺,而是“邏輯”。抑鬱症的邏輯:把一切可能發生的壞事都當成必然發生,然後用這種“必然”來印證自己的無價值感。在認知行爲治療裏,這叫“災難化思維”——但他把它包裝成了數學。

“你的計算有漏洞。”她說。

“甚麼漏洞?”

“你沒有把我算進去。你做的是單變量回歸。我是第二個變量。”

於甄鹿不說話了。他靠在座椅上,看着雨水在擋風玻璃上淌成無數條小河。雨刷一左一右地擺着,像在說“不對”“不對”“不對”——然後在某個停頓裏,似乎停下來,說了一句“對”。

“好吧,”他說,“我重新算一遍。你不加利息——對吧。”

鹿夢魚忍了兩秒,噗的笑了。笑完之後她用手指劃了他肩膀一下:“別用數學笑話調情。”然後她愣住了,發現這句話本身就是一個調情。於是她把視線移回方向盤上,發動車子,說:“走吧。麪館還開着。”

那段時間,於甄鹿開始失眠。不是以前那種“睡着了也會醒”的失眠——是另一種。是根本不覺得困。

引子是陳律師寄來的一份對方證據清單的複印件,厚厚一沓,每一頁都標註着某個網貸平臺的放款記錄、利息計算方式、催收短信截屏。他本來只是想在睡前翻一翻,結果等他擡起頭時,窗外已經泛了青白色。他看完了全部材料,在每一頁的空白處用鉛筆寫了批註——這一筆利息計算有誤,這一條催收短信違反了某條法規,這份合同的違約金超過了法定上限。字跡一開始是工整的,後來逐漸潦草,最後幾頁幾乎是他自己都辨認不了的草書。但他的腦子異常清晰。每一個數字、每一個日期、每一個法律條款的編號,都像被釘在白板上的磁鐵,排列得整整齊齊。

他翻出筆記本,開始寫一份新的還款方案。不是之前那種保守的、只還最低額度的方案——是一份激進的、主動出擊的方案。他要用陳律師提到的“個人債務集中清理”作爲槓桿,主動聯繫每一個債權人,要求他們減免利息,重新簽訂還款協議。他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張表格,橫軸是時間,縱軸是金額,每一個節點都標上了對應的法律條款。表格越畫越密,最後幾乎佔了整整三頁。他寫得手都酸了,但腦子還是不肯停,一個又一個新念頭像彈珠一樣彈出來——可以申請法律援助減免訴訟費,可以聯繫之前那個姓魏的催收員讓他出具違規催收的證明,可以把所有平臺的利率超限部分彙總起來反訴——

他寫到天亮。一共寫了十二頁。

第二天是週六,鹿夢魚照例帶着保溫袋來敲門。他開門的時候,她看了他一眼,那個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半秒。她沒有說甚麼,只是走進來,把保溫袋放在桌上,然後看到了桌上攤開的筆記本——十二頁密密麻麻的字跡,表格、箭頭、法律條款編號,像一份被壓縮到極限的作戰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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