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現代言情 > 鹿夢浮沉錄 > 第20章 六、躁動

第20章 六、躁動 (2/2)

目錄

“你一晚沒睡?”她問。

“不困。”他說,語速比平時快,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種讓她安心的亮——是某種更乾燥的、帶着灼熱感的亮,像燈泡在燒斷鎢絲前會忽然變亮的那種亮。“我在看陳律師寄來的材料,發現了很多漏洞。你看這一條——他們把月利率當成年利率再算複利,光這一筆就可以主張減免至少兩萬。還有這個平臺的催收短信——他們用了羣發功能,把我的債務信息泄露給了第三方聯繫人,違反了《互聯網金融逾期債務催收自律公約》第十八條。我已經整理好了,週一就可以發給陳律師。你覺得這個方案怎麼樣?”

鹿夢魚接過筆記本,翻了幾頁。前面的幾頁邏輯嚴密,條理清晰,每一筆數字都算得準確無誤。但翻到後面,她發現字跡開始變了——不是潦草,是另一種東西。句子之間開始出現跳躍的聯想,某個段落的末尾忽然轉到另一個完全不相關的話題,然後又忽然跳回來。有一頁的空白處寫着幾行字,不是關於債務的,是關於AAV載體的——“如果把衣殼蛋白的VP1區域做定向進化,篩選出來的突變體可能對中樞神經系統的靶向性更高,這個思路和債務沒關係,但我忽然想到了,記下來免得忘”。旁邊畫了一個載體的結構示意圖,畫得很細,但線條明顯是急促的,像有人在趕在唸頭消失之前把它釘在紙上。

“你昨晚除了寫這個,還做了甚麼?”她問。

“沒做甚麼。就是寫東西。寫到一半忽然想通了一個以前在實驗室沒解決的實驗設計問題。”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但嘴角上揚的弧度比平時大,“你知道嗎,我今天早上站在窗口看對面那棟樓,覺得它也沒那麼醜。以前覺得它像一塊灰色的墓碑,今天覺得它就是普通的水泥建築。可能是光線的原因。也可能是——我想通了。之前那些焦慮,那些覺得自己一輩子都還不起的恐懼,其實都是認知扭曲的產物。只要用理性去分析,每一步都有對應的法律工具可以利用。我覺得我之前是被恐懼綁住了。現在我知道了規則,就可以在規則裏打。”

鹿夢魚把筆記本合上,放在桌角。她沒有說“你太亢奮了”或“你需要休息”——因爲她不確定自己的判斷對不對。她只見過他抑鬱的樣子,沒見過他這樣的狀態。也許這真的是“好轉”?也許人在最深的絕望裏待久了,忽然找到出路,就會這樣?她不是精神科醫生,她不能下定論。但她的直覺在發出一個極細微的信號——他昨晚一頁沒睡的眼底是乾燥的,嘴角的弧度比平時高了半寸,說話時手一直在比劃。這和他在法院門口仰頭接住雪花的那個“好轉”不一樣。那次他是平靜的、接受式的。這一次他是向外燃燒的。兩者之間隔着某種她還說不清楚的距離。

“你餓嗎?”她問。

“不餓。昨晚吃了兩個飯糰——不對,好像是前天晚上。算了,先不管了。你幫我看一下這一條——這個平臺的利息計算,我用了兩個不同的公式,你幫我複覈一下哪個是對的。”他把筆記本翻回某一頁,推到她面前。

鹿夢魚沒有看筆記本。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把手放在他額頭上。他的額頭不燙,但皮膚很乾,像被某種內在的熱源烤了一整晚。

“你昨晚沒睡,”她說,“現在才早上九點。你能不能先睡一覺,起來之後再跟我討論方案?”

“我不困。真的不困。我已經很久沒有狀態這麼好了——思路清楚,腦子反應快,做事的效率特別高。你不覺得這是好事嗎?以前我連起牀的力氣都沒有,現在我一個晚上就能整理完之前拖了好幾個星期都整理不完的材料。”

“你覺得這是好嗎?”她語氣很輕,不是質問,是在幫他整理那些在他腦子裏飛快旋轉的碎片。

於甄鹿愣了一下。他想回答,但腦子裏忽然湧進好幾個不同的答案——“當然是好”“爲甚麼不是好”“你在懷疑甚麼”“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正常”——它們幾乎是同時出現的,像四輛車在同一個十字路口撞在一起。他的嘴脣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他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沒有抖,但他發現自己的拇指在用極快的節奏敲着膝蓋,快到他之前完全沒注意到這個動作。

鹿夢魚看到了他的手指。她沒有說甚麼,只是把手放在他那隻敲膝蓋的手上。她的手指很涼,和他的皮膚溫度形成了明顯的差距——他的手指是熱的,不是發燒的那種熱,是血液循環被某種東西加速之後的熱。

“你先睡一覺,”她說,“方案我幫你看。你醒來之後我們再討論。好不好?”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很安靜,和他腦子裏那些正在高速旋轉的念頭形成了一種強烈的反差。那種安靜像一隻錨,把他從漩渦里拉了一小步。他忽然覺得很累——不是困,是那種在高速運轉了幾個小時後,身體深處滲出來的虛弱。他說:“好。”

他躺下行軍牀。閉上眼睛。但他睡不着。腦子裏那些念頭還在轉,不肯停。鹿夢魚坐在書桌前,翻開他的筆記本,一頁一頁地看。她沒有出聲,只是偶爾翻頁的時候,用鉛筆在某一行上畫一個小小的圈。

他在她翻頁的沙沙聲中,終於睡着了。睡得很沉,但沒有做夢。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他睜開眼,看見鹿夢魚還坐在書桌前,面前攤着他的筆記本,旁邊多了一個茶杯,茶已經涼了。她把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那十二頁手稿的最後,她用鉛筆寫了一行字:“前面的邏輯都成立。後面的跳躍太大,有些段落銜接不上。等你休息好了,一起改。”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那些昨天看上去天衣無縫的邏輯鏈條,現在回頭看,確實有一部分是斷裂的,但他昨天完全沒意識到。那種感覺很奇怪:你昨晚堅信不疑的東西,一覺醒來發現它並不那麼堅固。但他也注意到,鹿夢魚沒有說“這些全是錯的”。她說的是“前面的依然可以救”。她沒有把他那一整夜的亢奮產物全部扔進垃圾桶——她分了清濁。

“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正常?”他問。

她轉過身來。“我沒有資格判斷你是不是正常。但我知道,你今天早上的狀態和之前不一樣。不是好壞的問題——我見過你好,是在法院門口你接雪花的那個下午,眼睛亮但不幹。今天你眼睛亮,但幹。像燒着的紙——有火,但是沒有水。你以前是冰,現在是火。冰需要火來融,但火不能燒太久。”她把筆放下,看着他,“我會記錄——你如果想聊,我們就聊;不想聊,我先幫你把那些好的部分保留下來。”她把那沓筆記本舉到他面前翻開,指向邊緣她畫過的那些鉛筆小圈——那些是他那十二頁裏,經過她判斷,邏輯依然緊湊、依然可以遞交給陳律師的部分。頁邊還有一行她留的括號,字跡很輕:“這段語速很快,我會慢點問。”

於甄鹿看着那些筆跡,沒有說話。但他在心裏種下了一個念頭:也許他需要在下一次複診時,跟顧醫生談談這件事。不是把它當作“問題”——是把它當作一個他還不太理解的現象。他問她:“你在筆記裏總結過激越性抑鬱和輕躁狂的不同。我今天早上——你覺得我屬於哪一種?”

“那不重要。”鹿夢魚說,“重要的是你累不累。你昨晚沒睡的累,現在感覺到了嗎?”

他感覺了一下。很累。不是身體累,是腦子累。像被人把引擎轉速錶擰到了紅線區,然後忽然鬆開油門。他說:“感覺到了。”

“那先喫飯。喫完再跟你說方案。”她把保溫袋打開,餛飩還是溫的。窗外,便利店的招牌紅光通過綠蘿的葉片,落在他筆記本上那些潦草匆忙又灼熱的字跡上。她畫的那一行鉛筆小字剛好和其中一排被陽光褪舊的筆跡疊在一塊,被他手指之前在紙上反覆劃過的凹痕所包圍。那些文本在幾小時前還閃着一種暗夜裏的磷火,現在安靜地躺在紙上,像被澆過水的篝火餘燼。但它們沒有燒掉任何東西。它們只是昨晚一個疲憊的人在火光裏寫的,她不打算把它們全部蓋掉。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