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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三、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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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鬆動

那天晚上,於甄鹿坐在行軍牀上,拿着那個深藍色的筆記本,寫了很多字。

他寫了父親的病——那個冬天病房裏的消毒水味道,母親在走廊裏偷偷抹眼淚的樣子,以及自己站在繳費窗口前第一次意識到“錢可以是一條命的代價”時那種冰冷的頓悟。他寫了導師的失望——周教授說“你是有天賦的,不要浪費”時眼睛裏那種真誠的惋惜,那種惋惜比批評更重,因爲它意味着有人在你身上看到了你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可能性。他寫了林薇的離開——她最後一句話不是“對不起”,是“你對我太好了”,這句話他花了三年才理解它的殘酷之處:它不是道歉,它是二次傷害的婉約版本,把背叛包裝成了某種無法承受的恩情。他寫了同事的背叛——那張投資合同上他簽字的位置,墨跡已經褪色了,但他每次閉上眼睛都能看見那個簽名,像一道紋在眼球上的疤痕。他寫了第一次借網貸時手指顫抖的感覺——那是一個深夜,他坐在同一張行軍牀上,對着手機屏幕看合同條款,手指抖得幾乎打不了字,那時候他以爲借一筆小錢就能補上窟窿,不知道自己在籤的是一張通往深淵的單程票。他寫了一個人在公司廁所隔間裏吐膽汁的味道——那是被催收電話折磨了整整一週之後,他壓力太大吐了,沖水的時候他能看見胃液的綠色痕跡在水面打個轉然後被抽走。他寫了收到法院傳票時心臟像被掐住的窒息感——不是隱喻,是真的喘不上氣,他扶着桌子邊緣站了一分鐘才能正常呼吸。他寫了抗抑鬱藥在舌根留下的苦味——那苦味很難形容,像碾碎的藥片和乾燥的舌苔之間發生的某種化學反應,吞下去之後還會殘留好幾分鐘,提醒他:你還活着,你需要靠這個活着,這兩件事同時成立。他寫了凌晨兩點盯着天花板水漬時的虛無——那水漬的形狀他已經數過無數次,今天它像一張臉,昨天它像一棵樹,前天它甚麼都不像,只是一塊正在蔓延的溼痕。他寫了站在天橋上往下看時的誘惑——那個天橋是他每天上班必經之路,往下看是來往的車流,他每次走到橋中間都會加快腳步,因爲他知道停留太久意味着甚麼。他寫了自己曾在深夜搜索過“無痛苦結束生命的方式”——打完後一個字後又全部刪掉,不是不想搜,是怕留下搜索記錄被某個催收平臺的大數據抓取,變成另一個電話裏的施壓素材。連死都要考慮徵信。

他寫了所有他從未告訴任何人的事情。

寫到最後幾頁時,他的筆忽然快了起來。不是手快,是腦子快——一個個句子不請自來,像潰堤的水一樣從筆尖湧出。他開始寫一些他本來沒打算寫的東西:關於基因載體的靶向設計,關於AAV衣殼蛋白VP1區域的另一種改造方案,關於如果當初那條路沒有斷、他可能會在實驗室裏做出來的成果。他的字跡從工整變得潦草,從潦草變成幾乎無法辨認的草書。句子從陳述句變成祈使句——“應該做”“可以試”“不妨假設”——好像他不是在寫日記,是在給自己佈置一個永遠不可能完成的作業。寫完最後一個字,他合上筆記本,放在枕邊。手指在封面上的紋理上劃了一圈。然後他關了燈,躺在牀上,睜着眼睛看黑暗。腦子還在轉。句子還在往外冒。他在黑暗中躺了很久,腦子裏的聲音不肯停——那些關於載體的設想、關於論文的構思、關於某個已經被他遺忘的實驗數據的回憶,像一羣不肯散去的鳥,在他頭頂盤旋,翅膀扇動的聲音嗡嗡嗡地響。他翻了個身,把枕頭壓在耳朵上,沒有用。那些聲音不是從外面來的。他忽然覺得胸口有一種異樣的輕快——不是快樂,是某種更危險的、像是重負被暫時卸下之後的那種不真實的輕鬆。他想笑,但又不知道爲甚麼要笑。他想到了一句話:“也許我終於好了。”然後他又想到另一句話:“也許我在往另一個方向墜落。”他沒有繼續想。他太累了。但累和入睡之間,還隔着一整條河流。

黑暗中,他感覺有甚麼東西松動了。不是債務,不是抑鬱,而是一種更深的、纏在他骨頭上的東西。像是他一直在用一個很小的容器裝一個很大的自己,容器被撐出了裂紋,黑暗從裂紋中滲出來。但現在,那些裂紋裏也滲進了光。很微弱的光,像便利店招牌的紅光,但更暖一些——是鹿夢魚那天在餛飩店裏看着他時的眼神。不是同情。是傾聽。

他摸到手機,給鹿夢魚發了一條消息:“我今天寫了日記。”

她很快回復:“寫了甚麼?”

“寫了我自己。”

“那是最難寫的。”然後她發了一張照片——一顆桂花樹上一片新長的葉芽,很小,嫩綠色,在夜色中幾乎看不清。“它也在長新的。”

“你還好嗎?”她補充。

他想了一會兒,打字:“不好。但也沒有更不好。”

“那就夠了。”

“鹿夢魚。”

“嗯?”

“謝謝你。”

“不客氣。”

他放下手機,閉上眼睛。黑暗中,他感覺到手機的微光在眼皮上慢慢暗下去,像一顆星星漸漸熄滅。但熄滅之後,黑暗不再是純粹的黑了。它有了層次,有了深度,像深海的暗——不是空無一物,而是充滿了看不見的生命。管水母,盲蝦,蛤蜊。還有從地殼裂縫中湧出的熱泉。還有一個正在長新葉的人。

窗外,便利店的招牌閃了一下,紅光通過綠蘿的葉片,在牆上投下一片晃動的、像水紋一樣的光影。那盆綠蘿,自從鹿夢魚第一次來之後就沒再斷過水。它的葉子從五片變成了七片,從七片變成了九片。每一片都是在某個他以爲撐不下去的夜晚里長出來的。他看着那盆綠蘿在紅光裏安靜地綠着,忽然想到一件事:它從來沒有問過他是否值得被澆水。它只是長。水來了,它就長。

或許,有些東西是不需要問“配不配”的。它們只是需要時間、水分,和一點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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