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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九、聽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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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聽證

申請材料提交後的第三週,法院通知於甄鹿去參加聽證會。

那是一個週三的上午,法院的傳票通過短信和郵寄兩種方式送達。短信先到,於甄鹿在公司的茶水間裏看到手機屏幕上彈出一條以“人民法院”開頭的通知,手指條件反射地抖了一下。但他點開看完之後,發現不是催收,是聽證會通知——日期、時間、地點、需攜帶的材料清單。他把短信看了三遍,然後關了屏幕,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衝咖啡。咖啡粉放多了,比平時更苦,但他喝完了。

聽證會前夜,於甄鹿失眠了。

不是因爲恐懼——恐懼已經變成了一種背景音,像冰箱的嗡嗡聲,習慣了就不覺得吵。他失眠是因爲腦子裏有太多聲音。那些聲音不是來自外面,是來自他內部的某個角落——關於明天的聽證會,關於鹿夢魚,關於趙遠說的科學顧問的事,關於周教授在便籤上寫的“你永遠是我的學生”。這些聲音不是依次出現的,而是同時湧上來,像一臺收音機同時收到了六七個頻道,每一臺都在用不同的音量說話。他在黑暗中閉着眼睛,試圖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顧醫生教過他,吸氣四秒,屏息四秒,呼氣六秒——但那些聲音不肯停。他乾脆不睡了,坐起來,打開燈,翻開那個深藍色筆記本,開始寫。寫聽證會上他準備說的陳述詞,寫如果法官問他“你爲甚麼認爲自己符合條件”時他該怎麼回答。第一遍太囉嗦,劃掉。第二遍太卑微,劃掉。第三遍——“因爲我是‘誠實而不幸’的債務人”——太像在背書,但暫時保留。他寫了四遍,直到天亮。

她今天又來陪他整理材料了。傍晚時分,她帶了一個保溫袋,裏面是外婆做的紅燒肉和米飯。她說“明天你要在法庭上站很久,多喫點”。於甄鹿吃了大半碗,把剩下的留在碗裏,說“留着明天早上熱一熱”。她沒有勸他喫完。她知道他能喫這麼多已經很好了。

飯後,她坐在書桌前,低着頭,用鉛筆在最後一份合同的條款上編號——羅馬數字,她寫得很小很工整,像是怕佔太多地方。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她的側臉很安靜,像一幅畫。她的手腕被檯燈照得像用瓷做成的。鉛筆在她手裏轉了一下——她已經把合同從頭到尾核了三遍,這是第四遍,只是爲了確保沒有任何遺漏。於甄鹿坐在行軍牀上,看着她,心裏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那感覺像春天的冰面下流動的水——看不見,但能感覺到。涼涼的,癢癢的,帶着一種危險的、會把人捲走的暗湧。

她走後,他一個人躺在行軍牀上輾轉。

我喜歡她。

這個念頭像一把刀,剖開了他自以爲堅固的盔甲。他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想要否認——不,你不喜歡她,你只是感激她,你只是依賴她,你只是需要她幫你還債、陪你打官司、給你帶餛飩——但他騙不了自己。他喜歡她說話的方式。喜歡她喝湯時把勺子輕輕擱在碗沿上的習慣。喜歡她的手指在合同邊上寫下的那些工整的羅馬數字。喜歡她在地鐵站說“非隨機抽樣”時眼睛裏狡黠的光。喜歡她說“因爲你在論文裏寫的那句話”時,聲音裏那種篤定——好像那句話本身就是答案,不需要再解釋。喜歡她在他最糟糕的時候出現在他面前,不是因爲他的值得,而是因爲她的選擇。

但你不能喜歡她。理智的聲音冰冷而清晰——他把它命名爲“敵對理性”。顧醫生教過他甚麼叫認知扭曲,他知道這不是真理性對話,但此刻它聽起來比任何真理都更有說服力。你欠了一百多萬,你有抑鬱症,你連自己都照顧不好。你有甚麼資格喜歡她?她父親經營幾家公司,她住別墅,她開好車。你住在十平米朝北的出租屋,你穿起球的毛衣,你連一杯三十五塊錢的咖啡都捨不得喝。你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她在天上。你在地下。

而且,就算她不在意這些,你就不怕連累她嗎?你的債務就算被法院統一處理了,但你的抑鬱症還沒有好——不對,你連自己的病到底是不是“抑鬱症”都沒有搞明白。那些不眠夜裏的亢奮、那些不請自來的念頭、那些停不下來的寫作衝動——你把它們歸結爲“喝多了咖啡”,但你心裏隱隱知道也許不是。你在顧醫生面前絕口不提那些片段,因爲你害怕她告訴你一個更復雜的診斷。如果真的是那樣,那你憑甚麼讓一個好好的女孩陪一個連自己的腦子都控制不了的人在深淵裏掙扎?

你不配。

於甄鹿閉上眼睛,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是溼的——不是眼淚,是汗。他這樣告訴自己。

但他知道,那是眼淚。它們沿着鼻樑滑下來,落進枕頭的棉花裏。他哭得很安靜,沒有聲音,只是眼淚一滴一滴地滲進枕頭裏,像雨水滲進乾涸的土地。他哭不是因爲悲傷,而是因爲——他第一次允許自己承認:他想要她。他想要她在他身邊,想要她的聲音,想要她的眼睛,想要她的手握着他的手。

他想要她。

但他不能要。因爲要了,就會傷害她。他不是一個能給出“正常愛情”的人。他的愛是無力的,是帶着債務、抑鬱、失眠、恐懼的。他的愛是深淵的一部分。把她拉進來,就是把她也拖進深淵。

他在心裏對自己說:怎麼忍心讓一條魚困住一朵雲?她是雲,他是魚。魚在深水裏,雲在天上。雲應該飄。魚應該沉在熱泉旁。他們之間的距離不是高度——是維度。是物理定律。

他在筆記裏寫道:“怎麼忍心讓一條魚困住一朵雲。雲應該在天上,魚應該在水裏。我們之間的距離不是高度,是維度。”

所以,你要推開她。不是現在,但總有一天。你要讓她走,讓她去找一個正常的人,一個沒有債務、沒有抑鬱、不會在凌晨兩點醒來的人。

這個念頭讓他疼得喘不過氣。疼得像有人在用鈍刀割他的心臟,一刀一刀,慢而堅定。但他沒有出聲。他只是躺在黑暗中,聽着自己的心跳,聽着窗外便利店招牌的電流聲,聽着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聲。他把鹿夢魚的樣子從腦海裏趕出去,把那些溫暖的片段封進一個盒子裏,鎖上,扔進深海。她切菜時沾在臉頰上的麪粉。她在法院臺階上說“我不是在這裏你等你‘好起來’——我是在這裏陪你‘不好’”。她說“你好我就慶祝,你不好我就陪你一起”之後那個揉雪花的動作。她在他筆記本里悄悄夾的那片桂花花瓣。

我不配。他在心裏默唸,像念一句咒語。我不配。我不配。我不配。

咒語沒有讓疼痛消失。但它讓他安靜下來了。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黑暗中,他的手機亮了。鹿夢魚發來一條消息:“明天聽證會,別怕。我在。我的筆記本上寫了你所有應該陳述的要點,按順序編號。你只要照着念,照着回憶。不用緊張。——還有,你今晚吃了甚麼?如果沒喫,冰箱裏有昨天的桂花糕。”

他盯着這條消息看了很久,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只回了一個字:“好。”又加了兩個字:“吃了。”

他把手機放在枕邊,面朝下扣着,像是要把那道光也壓滅。但他知道,壓不滅的。光不在手機裏。光在他心裏。她種下的。她每次來他這裏,走的時候都會留下一點東西——一盆綠蘿,一盒桂花糕,一張寫滿法律條款的便籤,一句“你不用跟我解釋”。這些東西一件一件地積攢下來,把他的心填出了一個輪廓。他曾經以爲自己的心是一片荒原,現在他發現荒原上有了一棵樹。樹不大,但根扎得很深。風來的時候,葉子會響。他不知道這棵樹能活多久,但他知道它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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